第67章 辜负

冯瑾登时惊离了座。

她日日搅扰公门, 让他劳神费心暂且不说,竟还敢得寸进尺,欲图越级报官, 何等的不知好歹!

冯瑾瞪着那道顽固不化的背影,怒道:“不准去!”

乔逸兰系衣带的手指倏然一顿,回过头来:“为何?”

“管你认或不认, 此案已是铁案一桩。总之,开封府衙,我不许你去。”

“铁案?疑点重重,怎敢说是铁案。事到如今,也只能怪衙门昏聩,怪我懈怠……这一趟, 我非去不可。”

“乔逸兰!”冯瑾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上, 震得茶水四溅。

果见乔逸兰面露惊惶,停下动作将身站直, 沉默地看着他。

她的那张脸清丽如旧, 让他满架珍玩黯然失色。死物终究是死物,唯有眼前这般生机, 才能牵动他一颗温热的心。

冯瑾看得失神, 一切火气忽然散尽, 竟缓缓开口:“若想去,我陪你一起。”

只在祥符县, 他尚能压制住局面,可若是到那开封府衙,非但需重新打点一番,更怕惊动父亲, 此番,他必须亲自陪同,免得真出了什么差池。

冯瑾面色很快再转回沉郁,就将出发时,又好像想通了什么,霍地开朗:“你说得对,此去,该有结果了。”

他态度突然转变,让乔逸兰心生诧异,不由得侧目看去。

冯瑾却一如平常,只说着:“我命人备些金银,到时为你好好打点一番。”

原是这样,乔逸兰垂眼默默叹息,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做法最为简单可行。

车架在开封府衙门前停稳。门吏识得冯瑾是户部侍郎之子,不敢怠慢,即刻入内通传。

冯瑾先行下车,拦住正要跟下的乔逸兰,说:“你且在车中稍候,我先进去与他们打个照面,一切妥当后,再接你进去细述你弟弟的案情。”

乔逸兰对他这套说辞深信不疑,点了头,重坐回去。

冯瑾被引入府中,先在一偏厅歇脚,不多时,开封府知府周靖含笑而来。

周靖念着与冯先礼的情谊,对冯瑾便如对自家儿子一般,先行打趣:“冯大公子怎么到我这处来了,可是别地的乐子寻完了?”

冯瑾勉强跟着笑了一阵,转口便道:“来找周大人,其实是遇着了烦心事。”

“天底下还有能烦着你的事?快与我说来。”周靖颇为好奇,落了座,打算耐心听听。

冯瑾强压着性子,将事情原由如实讲与周知府。从玉佩丢失,到动下拳脚,再到乔逸兰不依不挠求取真相,无一漏过。

周靖捻须倾听。他老于世故,大事小事在他这处都早已见惯,听罢心下了然,面上是如常的温和:“所以……”

冯瑾硬着头皮,僵硬笑着求他周全,将此事瞒过乔逸兰。这般开口求人,于冯瑾是破天荒地头一遭,只觉有失体面,窝囊至极。

“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能让我父亲知道!”

周靖知他平日里仗着家世四处横行,无所顾忌,可谓天不怕地不怕,却独独惧他的父亲,当下心领神会,连声笑道:“我明白了!”随即转头吩咐衙役,“去,先把我这贤侄的东西卸来。”

接着又问向冯瑾,“你想我如何做呀?”

后者早有打算:“周大人先将她拒下,若她还不肯罢休,我再去想办法。”

“好吧。她可来了?”

“来了,我让她在外面等着。”

周靖对衙役道:“唤她进来。”

听得传唤,乔逸兰眼光闪动,以为冯瑾已准备妥当,希望顿增,暗想着金银开道还是好使……

她随衙役一路行至偏厅,入内便见冯瑾与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还以为有他相助,弟弟很快就能昭雪。

不曾想,冯瑾招手唤她过来,对她道:“这是此地知府周大人,你且听他如何说。”

周靖与冯瑾一唱一和,话里话外无非是此案拖延太久,已回天乏术,劝她趁早死心,放下那最不值钱的执念。



言,乔逸兰背脊一麻,心口被掏空了一般。

看着周知府和蔼的笑脸,耳畔却回响着他冷漠的言语。

又想起,方才被他们欢欣卸下的两车厚礼……

她哪里知晓,这些东西冯瑾早为己用,非要买他弟弟一个死得不明不白,只觉得连开封府衙都失尽了良心,收了钱财反要害人,如此可怕!

心知沉冤难雪,乔逸兰苦痛难忍,不愿向冯瑾走去,独自踉跄着退后几步,面上恍惚,低声诘问:“天下怎还有这样的道理?”

“逸兰,说什么呢?”冯瑾眼神骤冷,半扬的嘴角正慢慢放平,“快过来。”

乔逸兰看看他,又看看周靖,似被大雨淋湿,羽毛凌乱,声音落魄:“怎么……为一条人命申冤,让我从去年拖到今年,让我从县衙求到府衙,金银财宝你已收下,却还是只告诉我,他死了,让我节哀?”

当初父亲还是祥符知县时,以身作则,教她的正道公理,不知何时起已被改名叫做“清高”,而如今这些清高,又一次遭现实撞个粉碎。

自父亲撒手人寰,乔逸兰失去最后的庇护,不得已学会人情世故,学会讨好顺从,她明明已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却还是低估了人心。

周靖有意压她:“小小县令你不放在眼里,难道本官的话你也不听?”

耳听他口中一个“官”字,乔逸兰怒极而笑,不惜当场与周靖对峙,颤着手指向他厚墩墩的胸口:“今日才识得官字上下两张口,原来是上吃皇粮,下吞民膏。我夫为你备下两车厚礼,只求你秉公一回,不曾想你收下钱财仍不做事,你们吞的,又何止是民膏?

“是人命!是公道!”

此一事,在她心里早已成结,因而乔逸兰如此固执,倒与之后那春禾丫头十分的相像,甚至比后者还要猛上几分。

冯瑾听得面色发白,心内颤抖,握紧拳头一个箭步飞至她身前,厉声喝道:“快闭上你的嘴巴!”末了,还要再按捺住火气转身,拱手向周知府赔不是。

他第一次觉得,娶这样一个女人是多么错误又愚蠢的决定。

周靖腮边一鼓,故作毫不介意,虚伪讪笑道,那两车代表的是他们叔侄情谊,暗怪她给两人一个安了贿赂,一个安了受贿的罪名,又不得已松口:

“你弟弟的案子,当然是要查的。”

这话落下,苦的是冯瑾。

他得为自己想办法,尽快将此事解决,以免乔逸兰越闹越大,让父亲知道,怪罪自己。

一天傍晚,冯瑾遣散随从,走到一高墙脚下。

地上垃圾尘土聚在一起,泛着臭气,他拧眉嫌弃地用鞋子踢开,清出勉强能看的一片圆地,挨着男人,蹲下了身。

说起来也有趣,祥符这处,美食美酒到处是,落魄乞丐遍地有。

男人本倚墙息神,听到身边动静,连忙跪正姿势,捧碗求道:“这位好郎君,给我点儿钱填填肚子吧。”

冯瑾只远远看着对面的景色,点了头,却不再有动作。

“求求郎君……”

“一百两银够不够?”

冯瑾冷不丁回头,唬得男人浑身一哆嗦,还以为自己耳朵坏了,待反应过来时,笑得跟花儿似的,藏都藏不住。

然还未等他开口道谢,冯瑾又开口:“一百两,一条命。钱我给你父母妻子,还你的赌债。”这人的身世他早已打听清楚,了如指掌,他是疯狂的赌徒,败光家产,再无颜面对亲人,甘愿出来流浪,早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

“瞧你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不是?”

冯瑾嫌弃地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站起身来:

“到时,你就说,是你打死了一个男孩。”

…………

冯瑾用那叫花子的命,换乔逸兰弟弟一命,了结此事。

乔逸兰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天真地以为,弟弟终于可以安息。心中大石落下,她自觉亏欠冯瑾,便想尽力弥补,与他好好生活。

不料,冯瑾的热情早已熄灭。

他变得行踪不定,总是在夜半疲惫归来,一语不对她说,倒头栽进床上便昏昏睡去。

而每当他沉入梦乡,胸口平稳起伏时,衣襟里藏着的脂粉香气就会悄然探头,蒙住乔逸兰的鼻尖。

她心下了然,却无从置喙。自己出身寒微,又是罪官之女,不及冯瑾万分之一,能与他有一段婚姻,亦是冯瑾不顾父母反对,努力求来的。

再者,又是他助自己查清弟弟死因,她又好说什么呢?再多要求,只显得她无理取闹。

可她对他,也一直有一片真心。

转眼又入寒冬。

一日,她在家中发现一个从未见过的精巧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金丝编制的红绳,看粗细长短,恰能绕在女子脚腕一周。

上面花纹罕有且张扬,是两条蛇……不好多言。

“谁许你动我的东西?”

冯瑾当场撞破,劈手夺过盒子,片刻不停就要离去。

乔逸兰怎会不知他去哪里,做什么,胸口难受得紧,只好捉住他袖子,再试着倾身哀求:“你不要再去了,我与你安安生生过日子……”

冯瑾连头都懒得回,只当是蚊蝇在耳旁飞绕,漠然道:“放开。”

“放开!”他再无耐心,猛将胳膊一抡。

力道之大,姿态之决绝,简直如同在面对一只能将人咬伤的猛兽,恨不得将她远远甩掉。

乔逸兰偏头闷哼一声。

眼下一道湿热,缓缓而流。她懵着头,伸手碰了碰,传来一阵蛰蛰辣辣的疼。

指尖染上了血迹。

冯瑾余光瞥见她脸上那抹红色,这才发现拇指上血珀扳指不知何时磕掉了一角,不免惋惜起来。

再瞧着被自己划伤了脸,正不知所措的乔逸兰,心里头反倒不会愧疚。

他踏过门槛,只淡淡扔她一句:

“让你偏要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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