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记忆

乔逸兰怎会不知冯瑾的心思……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那枚他含情脉脉赠予的,一直佩在腰间,刻着一个瑾字的玉佩。

她没出息地埋头哭了半晌, 夺门而出。

也是真的恍惚了,竟在路上看见乔承萱的影子。

一年过去,他好像长高不少, 身上那件衣服小了,原本鲜艳的补丁也失了色彩。

乔逸兰不顾这是梦是真,就当是骗了自己,急匆匆追赶上去,把所有烦心事都抛之脑后,破涕为笑:“承萱……”

却见一张陌生的面孔。

小乞丐满脸迷茫, 睁着乌黑的双眼,为她停下了脚步。

乔逸兰被拉回现实, 哑了片刻,难以置信道:“我弟弟的衣服, 为何会穿在你身上?”

小乞丐拽紧了皱巴巴的破衣裳, 急声解释:“这是一个好心的小兄弟送我的,是我的。”说罢, 飞速地撤了几步, 生怕她把衣服抢走, 让自己再受冻。

乔逸兰闻言一愣,连忙叫住他, 鼻子酸了,眼眶也热了:“是上个冬天,他送与你的?”

“是。”小乞丐面带警惕回应,又想起她口中的弟弟, 才稍缓和下来,闷声发问,“你……是他姐姐?那位小兄弟呢?”

当初若不是那人雪中送炭,为他披上这件衣服,他的一条小命,恐怕早就随寒风去了……

从乔逸兰口中,小乞丐得知事情始末,不由得流下两道眼泪,抬手不停抹着,一边说:“求你带我去看看他。”

在乔承萱的墓前,小小的土丘隔开了生和死,也埋葬了救命的恩情。

小乞丐系好衣服,表情肃穆正式,屈身将两膝插进雪中。

他抬头看了乔逸兰通红的双眼,再凝视着碑上所刻的名字,深深一拜:

“小兄弟,谢谢你。”

乔逸兰站在他身后,泪眼婆娑。自这日起,她不觉间将心绪全部转移到小乞丐身上,每见他一眼,就好像曾经与她相依为命的乔承萱又站在了面前。

而冯瑾的新欢一个又一个,乔逸兰只听他对每个女伴都倾吐肺腑之言,顿觉与他的这段感情有多么可怜荒唐。

他二人门不当户不对,有着天壤之别,她那时双眼蒙蔽,思虑不周,借着冯瑾的勇气,勉强踏入高门,如今看来,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冯瑾终于露出了真正面目,她透骨酸心,却无力改变。

怪只怪当年无知,受他蛊惑,耽误了自身。可念及彼时为弟雪冤之心切,冯瑾向她伸出的一只手,终究还是恩情一份。纵使万般难受,她也忍下了。



晃夏天便至。天气闷热粘腻,冯瑾身上各式各样的香气,更是挥之不去。

“逸兰,你我早无感情,不如我一纸休书,放你离去?”

冯瑾夜半归家,轻轻柔柔拉着乔逸兰的手,与她商量。

乔逸兰说心不痛,是假的。毕竟那时的她,也正处在最鲜活的年纪。

“你真的想……”

“真的。”冯瑾甚至不等她把话说完,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芒,似乎已经能看见日后身旁再无人烦扰的时光。

他眼睛闪得乔逸兰的世界一片空白,她含着心酸,点头应下。于她来说,离开,或许真的是唯一的解脱。

两人约定好聚好散。虽然,总会有吃亏的一方。

乔逸兰收拾东西时,无意翻出了那枚早已被她压在箱底,不愿再放在眼前的玉佩,那是当年冯瑾同她定情的物件。

“你的东西,今日还给你。”

冯瑾却嫌它玉料过时,玉质粗劣,拍着腰间的新宝贝,不屑一顾:“就当是予你的补偿,留着自个儿消遣吧。”

乔逸兰一时无言,静了片刻,默默收回手,把它揣进袖中,转身离开了这个从来都不属于她的家。

小乞丐总会在院墙之后等她,这一次也是。见乔逸兰从冯府走出,面上落魄,他便强作笑脸迎来:“姐姐,你受了什么气,可一定要告诉我。”

乔逸兰看着眼前人,微微恍惚,她总是分不清这究竟是乔承萱,还是他。多少天来,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乞丐,就这样以弟弟的身份与她相伴。

她从袖中掏出玉佩,塞进他手:“这个你拿去吧……困难时,或许可以救急,”而后,语气平淡地告诉他,冯瑾要休了她,她同样打算离开。

小乞丐眼中瞬时露出欢欣之色:“去哪里?我要和你一起!”

乔逸兰瞧见他失于控制的笑容,心里郁结竟疏解了几分:“还没想好……”

两人并肩穿梭于街市。小乞丐实际应比乔承萱年长两三岁,因过往艰辛,身形干瘦矮小,只有脸是天生的白。

自从有了乔逸兰帮扶,身体抽条一般窜得飞快,已撵上了她的个子。

小乞丐自觉幸运,对乔家的姐弟感激涕零。这段缘分,也让他在一众乞儿中成了人物。如今走在路上,哪个不识得他是个老天眷顾,大难不死的少年。

这才走过几步,小乞丐见着不少朋友,一个坐在地上歇息的大哥故意伸腿绊住他,粗声问着:“小子,见着刘福了吗?”

“没有,好久没见过了,可能换个地方讨饭了吧。”

“真是个该死的,还欠我两个包子呢,人就跑了。”

这时,不知又从哪冒出来一个黑瘦的人,接上话茬:“你还不知道么,他是真的死了!”

“死了?怎么死了?”

“哎哟,竟没人与你说?叫那冯家的大公子拉出去抵罪啦。”

闻声,小乞丐和乔逸兰相视一眼,默契地前去细听。乔逸兰不便靠得太近,在不远处停下了脚。

只听得那个叫刘福的人,是外乡逃债来的,冯瑾花了百两银子替他还清了债,实则,是用这些钱买他的命。

而那刘福早时担心冯瑾事后食言,便先将此事告知了几个相熟的弟兄。他死后,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就在这群乞丐之间流传起来。

小乞丐察觉事有不对,先为乔逸兰问了起来:“冯大公子是犯了什么罪,还要人来抵命?”

“去年冬天,他……”对方毫不吝啬,将尘封许久的事情细细讲来。原来,那日乔承萱惨死于冯瑾之手,也有人亲眼碰见,“那晚他姐姐哭得那个凄惨,连我都听到了。”

乔逸兰胸中含着的震震闷雷,顷刻间爆发,将一阵短促悲声从喉挤出,心口似有铁刀子横插过来。

那几名乞儿眼前只认褴褛衣,听那处声响哀痛,找寻着抬眼望去,顿时傻住,皆手足无措。

那人不正是他们口中唏嘘的对象么——死者的姐姐,凶手的妻子。

这身份,何其矛盾,又何其尴尬……

乔逸兰神魂落魄愣在原地,恨不能把肠子悔断。一时急火攻心,竟有鲜红的血从口鼻之中缓缓流出。

小乞丐吓得脸色更白,慌忙大喊她一声,与人合力安稳抚她坐在地上。

乔逸兰仰起头,倚着灼人的砖墙,绝望地阖上双眼,品尝着口腔中的腥咸,脑内一片黑暗。

这该是……天大的仇啊!

“乔姑娘,不是我们不早与你说……只是,只是想你孤苦无依,既然嫁给了冯瑾,还是少知道些才能快活……”

这街上的乞丐,多半在乔老爷离任前都受过恩惠,深知乔家心善人正。如今剩她一个姑娘在外讨生活,谁又忍心将残酷的现实戳破给她看。

乔逸兰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眸子血丝密布,红得骇人,火一般滚烫。而她目光所及,却只有模糊的光影。

她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明白。她实在是恨……

浑身力气仿若被抽干,手脚又似被钉子定牢,乔逸兰久久不能动弹。

金黄的月才刚露面,很快便被浓稠黑云吞噬,空气愈发湿热,万物都在不安地向上蒸腾。

是乌鸦叫醒了她。

乔逸兰试着动了僵硬的四肢。小乞丐立即发现,眼中带着水光,迅速凑近:“姐姐……”

她眨了瞬眼睛,目光空洞,声音轻而沙哑,如同呓语:“我要走了。”

“姐姐去哪儿?”小乞丐为她忧心,攀着她的小臂急切问。

“先回冯府……然后去……”乔逸兰没想好,“至少离开祥符。”离开这个伤心永远多于快乐的地方。

她站起身,一步一晃,衣裙飘动起来,那空空的躯壳,好似鬼魅。

小乞丐紧步跟在她的身旁,如往日乔逸兰每次受屈从冯府跑出时一样,默默陪着她。

“你快回吧。”乔逸兰望着正向她倾倒的黑压压两扇大门,声音飘忽不定。

她很疲惫,但她一定要去找冯瑾当面对峙,要探探他的良心究竟长在何处。

小乞丐站在身后,使劲摇头:“我就在这儿等你。”

他没等到回应,但他确定她听到了。

随着一声雷鸣,乔逸兰只身入府,无人相迎,一路穿连廊,走小径,直至那熟悉的卧房全然现在眼前,她两只脚仿佛被人从后握住,再迈不动半步。

窗内灯火刺目,一片橙黄之中,映出两个缠绵难分的灰黑人影。

“鸢儿别怕,这几日我爹都不在府中……便是让他看见了,我也有法子周旋,到时好话求上几句,将你名正言顺纳入房中!快去那柜中捡身漂亮的衣服穿与我看……”

“瑾哥哥!”女子娇呼一声,随即嬉笑开来。

窗棂上,两个紧贴的影子晃动着,隐入灯火深处。

乔逸兰因愤怒而战栗,耳旁只听自己粗重的呼吸。

短暂静止后,她似一支利箭,向着靶心疾疾奔去,用尽全力将门推开。

女人惊声尖叫,慌忙埋头藏在被中。冯瑾遭门外怪风一吹,一个激灵,接着转过头,便是恼羞成怒:

“乔逸兰?!”

…………

后来。

关于那一晚的记忆,乔逸兰只剩下:

一双令她窒息的手,染血的剪刀和整夜无休止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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