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神恍

乔逸兰入狱的第三日, 刑部差役在城郊一处大石后,找到了冯璋的尸体。此人畏罪服毒,在寒天之下断了呼吸。

总宪遇害一案, 至此不得不结。

乔逸兰亦再无继续羁押之理,那桩旧案重审,仍判她与当年相同的罪名。不过, 念在她破案有功,又是自首,主审官仁心大发,特准留她全尸,只处绞刑。

一纸判决已定下乔逸兰生死,而那些寻人的告示, 仍在一张接一张地贴,在风中呼唤着那个名为阿兰的女人, 不肯停歇。

这几日,孟文芝的身子一直不见好。

起初只觉肩后隐隐作痛, 并未在意, 直到清晨连起身都困难,才知

情况不对。府中上下忧心不已, 立即找人为少爷诊治。

“郎君肩后有处旧伤未能痊愈, 如今再度发作, 才至高热不退。”大夫检查过后,为他开了镇痛的方子, 嘱咐他好生休养,切忌劳神。

老大夫收拾好药箱,正欲离去,床上一直闷声不响的人终于开口:

“还请留步。”

孟文芝声音带着哑, 浑身发烫,烫得人都有些昏了,因视线模糊,眼皮也沉,眼睛一闭就不想再睁开。

那大夫闻言回身:“郎君还有哪里不适?”

他似乎在等气力恢复,停了许久,才轻声问:“您可会看失忆之症?”

“失忆?倒是略知一二。郎君这是……”大夫目光微一上移,见他额前未散的瘀血,也就明了了,“郎君头部受创,失去记忆并不奇怪。”

这答案和先前几位来看诊的医者所给如出一辙。

可失落之感不受控地从心底涌起,孟文芝缓缓睁开双眼,在清岳帮助下坐起身来,再问道:“为何,我唯独想不起一人模样?想不起与她经历过的种种……

“一旦试着去回忆,就头痛难忍。”

他看着自己搭在被上绵软的一双手,掌心自然摊开,下意识想抓一抓什么,却发现根本无力握拢。

他重复一遍:“只有她一人,我记不起。”

老大夫静思片刻,语气肯定:“郎君这症状,其实合乎医理,无需太过担忧,现下最重要的是把身子养好,不要多虑……”

孟文芝抬眸看向他,后者明白他想听的并非自己劝导,只得重回原题,解释道:

“我猜此人,不是父母便该是妻儿。”说罢,他回看孟文芝一眼。

孟文芝虽迟钝一些,还是很快点下了头。

大夫这才继续:“无论是其中哪位,都是郎君至亲至爱之人。

“您对其感情厚重,而用情过深,必生忧思损耗心神。”他顿了顿,认真思考,“依我看,郎君受击之时,心中忧惧被身体视为威胁,心神为自保,才封存这一支对您影响最重的记忆。

“不过不必紧张,等过些日子,您身体恢复妥当,或许在某一刻灵光乍现,就能把人想起了。”

孟文芝闻言,眸中终于有了些许光亮。

无论这大夫说的是真是假,是否只是求他宽心的一句安慰,他都信了。

他越发意识到,那个被他遗忘的人,于他来说太重要。

他一定要想起来,也一定会想起来……

是夜,卧房中只留了一盏小灯。清岳不放心,特守在桌前,耐不住困极,早撑头睡着了。

孟文芝却辗转难眠,一闭上眼,就觉有橙红的光在眼前乱撞,耳畔的雪声如同大把尘土泼洒,十分吵扰,心中如何都不能清净。

身下这张架子床尤其宽敞,他出于习惯躺在靠外的一侧,里面的半铺锦被甚至还保持着平整。

那里,本该还有一人。

许是病中体虚,身边所触之物仿佛永远都无法暖热,孟文芝反复翻动,不断尝试入眠,忽觉得枕下有什么露出了头,硌得他肩疼。

他撑起身,用手去扫,竟碰到了温凉的一物。

直到完整的一根兰花发簪现在眼前,他燥热的呼吸停了一刻。

这也是她的东西……

他将簪子握在手中,一面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一面借着昏黄的烛光把它看了又看。

手轻一转,润亮的光泽便如一尾活泼的鱼,在簪身上来回游动。

这让孟文芝想到它插在发间,随人一举一动灿然生辉时的模样,心中倏忽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盯着它,视线缓慢放远。

恍惚中竟看到了细细的雨丝,看到打蔫的两只青色酒旗,看到没有尽头的石板路。

路上,有一个女子渐行渐远。

她衣裙色浅,近乎纯白,整个人都因此朦胧,似环绕着一圈轻雾,头顶墨发之中,却横出一道葱绿。

孟文芝听到自己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而眼前之人欢快地回首。

五官皆藏在白气之中,可她一转头,孟文芝就知道,她正对他笑呢——

他愣住了。胸腔涨到最鼓,而后不再起伏。

他愣在细雨中,愣在薄雾里。

在一片含笑的眼波里荡漾,被她夺走了呼吸和所有神光。

突然,砰的一声,一切都如流云飞速逝去。

孟文芝受惊一颤,掌心沁出的的汗水开始蛰人,终于看清眼前现实,转头见清岳已趴倒在桌面,人事不省。

他轻轻呼出憋在心中的那口气,低头又瞧了一眼碧簪,刻意忽略脑袋里正翻搅的痛意,起身下床。

拨开一重又一重垂落的纱帘,走到镜台之前。

妆奁打开,他想总该替她把此物保管,正欲将簪子存放,手忽地一顿。

匣底,一套金钗珠饰整整齐齐铺陈着。

孟文芝神思再恍,不禁伸手去碰,却被细灰舔了手指。

不由得想起那日,金钗闪耀,珠饰生辉……

好像看见了旌旗彩轿,喜花高马,看见那个藏在红绸之下的女人,把手轻落在他的掌心。

他先将兰花簪搁在桌面,一个个拾起匣中之物,用拇指抹去灰尘。

一只落单的耳坠,在匣底角落悄然显露,似一尖石飞来,刺进胸膛。

孟文芝心中一阵闷痛,按着胸口喘息。

脑海之中,红绸布化成了披散在肩前背后,挡在脸旁的乱发。女人两手紧紧扯着他的衣角,不住朝他摇头。

他忽觉鼻下湿痒,吸了吸鼻子,却引得眼眶一酸,脸边划过一道热意。

下意识抬手去擦,旋即望着自己湿漉漉的手背,有些无措。

这是……眼泪?

看清后,喉间立时失控地抽动起来,他唇微张,不敢发出一丝一毫声响,只有颤抖的呼吸来来回回。

方才不过片刻失神,竟牵出层层叠叠数不尽的情绪。

孟文芝心下一片朦胧,还没把事情探清,没问自己到底怎么了,身体先承受不住,不得已半弯下腰,双手按在桌面缓神。

耳旁只听劈劈啪啪水珠掉在桌面的声音。

他深吸气,轻吐息,平静地感受身体的波动,企图趁此机会捕捉那些坚持与他玩捉迷藏的记忆。

可惜,他又输了游戏。

只能认清现实,自顾自仰起头,任流不尽的泪水肆意滑落。

镜子里,他身后一片昏黄,宛似一场已燃至最后的大火,而火光之中,他人影昏暗,只有湿润的眼睛反着镜中红光,看起来,像是他脸上破的洞,透着无知和可憎。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如此的没用,不争气!

痛骂过后,他敛容,低头粗鲁地用衣袖抹去泪痕,把掌心和那些指甲印儿一齐翻过去,默默把妆奁重新收拾。

又去熄了清岳桌前的烛火,在突然涌来的黑暗之中静立片刻,推门将出。

一阵冷风迫不及待从门缝挤入,擦过他外露的肌肤,推他走向更远处。

孟文芝身上衣衫单薄,估计是正在病中,也可能因情绪未平,浑身滚烫,在寒风中大步行走时,就像潜在温度适宜的水中,毫无阻挡,游得飞快。

即将行至偏房,才终于慢慢放缓脚步。

从窗可见,里面还亮着一盏灯,忙碌的人影似刚把孩子哄好,正小心将她放入摇床。

孟文芝迟疑一瞬,轻叩响门。

余妈妈应声来开,见是他,毫不意外。

犹记得早先把孩子抱给他看时,这么大的一个男人竟被吓得连连躲闪,她虽明面不表现,可心中忍不住乐。

倒也并非嘲笑 ,其实少爷的惊怯,她能理解。毕竟,世上哪会有害怕自己骨肉的父亲?

无论他遭遇了什么,此番前来,应是已改变了心意,做好准备去接受并爱护自己的女儿了。

余妈妈欣然一笑,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全用气声说话:“少爷,外面天冷,快进来。”

孟文芝却还在门外迟疑,不知因为什么,一靠近这里,心中就有空洞陌生之感,尤其是想到其中还躺着一个将叫他爹爹的孩子。

现在这孟府之内,他这般束手束脚,竟不像个主人。

犹豫着,终于还是走进。

房中央红木所制的摇床尚在微微晃动,幅度渐小。

余妈妈顺手又轻推了小床,低声提醒:“小小姐刚睡着。”

孟文芝点了头,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的小凳坐下,垂眸,带着好奇和困惑去看这张新嫩的脸。

这孩子好像一天一个样,脸蛋圆润不少。他在心中感谢余妈妈对她精心照顾,又暗训自己这个新上任的父亲失职。

他仔细端详熟睡的小人儿,想从她眉目间寻找一点熟悉的痕迹。

也想依着大夫的意思,借她——这个他与阿兰相连的节点,记起阿兰。

干热的大手按在围栏之上,不时轻晃动几下。

在这温馨柔软的小床里,她睡得已沉,还不见骨节的两只手蜷握在脸侧,长睫搭在一层白色的细小绒毛上,十分安静。

看着她,孟文芝一想方才镜子里的自己,确定了这孩子生得这样讨人喜欢,是随了她娘亲更多。

他倾身前去,下意识想帮她把一双小手挪进被子里。

将触未触之际,他又一次犹豫了。

他不清楚自己的触碰对她来说,会不会是一种惊扰。更不能确定,这一身体本能做出的举动,他自己能否承受得住。

他还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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