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处决

孟文芝并未像余妈妈所想那般, 做好了准备去迎接一个女儿,承担为人父的责任。

他们一大一小相见才不过几日,哪怕说是陌生人, 也毫不夸张。

可眼前的孩子似乎生来就霸道,那香甜的毫无防备的睡颜,在沉默中, 不停向他索取。

一举一动,无论是不时开合的嘴巴,还是胸前微弱的起伏,都在试着唤醒一种名为父爱的东西。

孟文芝能感觉到,那东西正在他心底破土,发芽, 终有一天还会长成参天的大树,将她庇护。

但是此刻, 因为缺失对她母亲的记忆,他无法解释这样的爱究竟从何而来。它肆无忌惮地生长, 让他觉得奇怪和不安。

所以只能先当这是人之常情, 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惜,成人对稚儿的关怀……

一直到现在, 他仍在和自己较劲。

明明只需轻握住那两只小手, 塞回被中便好, 怎么于他来说就这么难?

一转头,发现余妈妈早已暗自离开, 留他们独处,他心中又莫名慌乱几分,敛息尝试把手再往下探。

他触到了一阵热烘烘暖融融的气息。

而那弱小的呼吸,很快又将他推了回来。

微微伸张的手, 终还是僵在半空。

望着孩子安然舒展的模样,孟文芝叹了口气,蜷起了手指默默退开。

他知道,在阿兰回来之前,他都没法去做一个好爹爹。

他需要阿兰,也愧对她和这个孩子。

忽闻门扉轻响,孟文芝侧倚着圆几,还在反省,以为余妈妈是回来,并未特别在意。

那脚步声却径直向他而来,一道身影挡到他的身前,隔在他与孩子之间。

原来她方才去换了衣服,从酱紫色到葱白色,身形都跟着轻盈——

不,不像余妈妈。

孟文芝突然警惕,搭在桌边的胳膊一紧,转而僵硬起来。

他瞥见身前人动作间露出的一只年轻纤细的手,更加确认:她不是余妈妈。

正当怀疑之时,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动静,女人一面俯身整理起小床,一面轻声怨道:“你倒好,不仅把我忘得干净,连孩子也不会照顾。”

孟文芝闻言,霎时有一股血从腹内上蹿,冲得他心头一热,脑袋一昏,噌地站起了身,对着近在咫尺的背影愣了许久。

“……阿兰?”

他不敢相信,嘴角抖出些许弧度,连声音都在发颤:“阿兰,是你……你回来了?”

小心翼翼朝她走去,生怕自己迈错了哪步,让她再次消散。

他想绕到她面前,看看她的容貌,可阿兰似知道他的意图,立即转向另一侧,不是背对着他,便是侧身低弯着腰,满心满眼只有女儿。

来来回回好多次,孟文芝总是在将要看清她的那一刻被打断,无奈之下,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阿兰转身受制,仍要与他作对,扭过头去避他的目光,声音幽幽传来:“看我做什么?还是忘了我吧。”

此一言,不似嗔怪,更像经心的劝导。

孟文芝听得哑口。一时间神思失守,衣角便从他松动的指尖溜走,人也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他。

待他回过神,阿兰双手已经触上门板。

他急忙问:“你去哪儿?”

闻声,阿兰短暂停下动作,轻轻回眸,露出了半张侧脸。

孟文芝只觉分外眼熟,不禁上前一步,对方却受惊一般立即转过头,推开了大门,隐匿在雪中。

他后知后觉,立即拔腿追去:“阿兰!”

刚被风吹合的门被他猛地推开,入目只有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雪地上,连一个脚印都未曾留下。

“等等……别走……”

一句落寞的呢喃又湿又热,化成团团白气融进纷扬雪中,除了他,没有人能听到。

孟文芝在门前伫立良久,不得不接受她不会回来的现实。

忽然知道了冷,他晃晃悠悠转身回屋,回到摇床后,圆几旁。

刚落座,门又被打开。

听到轻而长的门声,他眼前蓦地一亮,急忙抬头望去,因为太怕错过,所以不敢再迟半刻。

可惜眼中光彩转瞬即逝——走来的,并非他期盼的人。

“少爷醒了?”素心如常含笑问候。

孟文芝茫然点头,下巴碰到一些厚重的布料,低头一看,是件披风搭在自己身上。

素心有所察觉,解释道:“您昨夜靠着在桌子睡着了,我怕您着凉,才给披上的。”

孟文芝这才真正清醒过来。

原来他只是睡着了……

原来,又是大梦一场。

阿兰不曾回来,窗外却真有大雪下了一夜,外面白得刺目,令人头懵。

孟文芝失神望着枝头积雪,风一吹,树枝摇晃,就有雪屑沉沉坠落,他的心同它们一起落了下去。

“这几日,可有她的消息?”

无需他指明,素心便知在问谁,垂下两眼摇了摇头:“没有。自那日少夫人离开后,就再没消息了。”

说起这些,她懊恼不已,“都怪我和清岳大意,当时察觉不对,就该把她拦下,哪怕是强行跟去,也不至于让少夫人下落不明。”

孟文芝强忍情绪,低叹道:“怪不得你们。”

上句话未落,他已起身,下定了决心,“我去报官。”

素心有些担忧:“少爷,您身体还没好利索……”

“无妨。”他把人打断,过了会儿又问,“清岳呢?”

素心道清岳刚出了门,又去打听阿兰下落了。

孟文芝心下明了,便吩咐她在家和余妈

妈好生照看孩子,自己独自出门,简单去寻寻看看。

自离牢狱以来,因肩伤复发,他一连几日不能床,即使是今天,也不过靠一个梦带来的希望钓着,强撑罢了。

孟文芝隐隐觉得,阿兰离他越来越近……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一想到此,动作就快起来,他随手披了外袍,出门才知多么不经风,单凭着一腔忧急,才没被风雪逼退。

昨夜雪来得突然,原以为今日外面会冷清许多,没想长街上行人竟丝毫未减。

孟文芝向四周望去,人们迎着风刀,接着雪绒,目光灼灼,似乎都在朝一个方向走去。

他并未深思,只是一人快速走着,倏然停了脚步。

那是一面告示墙,孟文芝眼尖,先在官榜旁的墙角看见阿兰的名字,想必是先前清岳他们尽心贴的寻人帖。

可这页纸大半都已被官文覆盖,只余下边角。难怪一直寻人无果。

孟文芝心内有股无名的火气升起,仿佛是这张官文害他魂牵梦萦好多日,竟想伸手把它一次撕个干净。

幸好还未失理智,他只是想了想,连手指都不曾有动作,突然被这一页误事的纸吸走了目光。

上面,一个墨字“绞”,加一方朱红大印,让孟文芝眼眸一紧,微皱了眉。

是何人犯了律条?

不由得逐字看去,细探究竟。

……特将罪妇乔逸兰,处以绞刑,三日后,于市曹行刑。

孟文芝低眸去瞧了告示日期。三日后,不正是今天么?

又确认了地点,倏然回头,才意识到原来人们三三两两往北行去,是为到那行刑之地讨个热闹。

望着望着,他似受了什么指引,不由自主舍下这处,缓缓迈步随入人流。

一路来到十字街口。

天空白而朦胧,接近地面泛着淡淡的青灰,视线再放低,是人头攒动,浓郁的黑。

当他已经驻足在这里,才开始思考为什么来到这里。

胸内突突蹦着,连手指都被震得发抖。

为什么,他成为了看客的一员?

刑台架好,公案已设,一根绞索自横梁垂下,在半空左右扭转,粗硬的毛刺被冷风吹动,根根立起。

眼前看遍,孟文芝只觉喉间干涩,费力去吞咽。

心口好像有一只拳头迫切地想要透出胸膛,又被柔韧地弹了回去,无声地沉没在深处。

他双颊滚烫,冰凉的雪花一触即融,变成细小的水滴附着在脸上。

在风中站定半晌,他才渐渐镇定,很快心中空落起来,甚至连情绪都再难感知。

人们零零散散,从各方汇聚在一处,有路过的,有专程而来的,虽不算多,但也能轻易占走一半的视线。

甚至还有人骑马前来,将马儿随手栓在近旁,便加入其中。他们一圈一圈,热烈地,急切地等待一场表演。

似乎只有孟文芝没有走进人群,站得格外远。

此次行刑,程序格外简省,监刑的官员面露懒散,态度并不重视。

他只是招了招手,令身旁差役俯身凑来,然后朝他低语几句,后者会了意,立即小跑离开。

很快,便见有道单薄伶俜的身影在刑台一侧闪烁。

似一点火星落入干柴,不过刹那,人群轰然躁动起来。

鹅毛大雪从天斜着飘下,人群呵出的白气盘旋着上升,视野内一片混沌。孟文芝竭力穿过这些阻碍,向前望去。

耳旁,他人的议论之声不断涌来。

——竟是个女人……

——你才知道?可别小瞧,她害死人后可逃了三五年!

——哦,难怪急着处决。

“肃静!”

监刑官忍不了吵闹,向人群大喝一声,引得附近马儿摆着头碎步后退。

那一团一团的虚白渐渐消散,只剩清晰的雪片,在空中轻轻飘洒。

孟文芝终于能看见犯人的身形。

她被半推半架着,像将出阁的少女,忸怩地登了刑台,踩在活板之上。

虽是女人在高处,但她把头埋得太深,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见其容貌。

不禁屏住了呼吸,就如受人捂住口鼻,心因此越跳越快,向他抗议,向他诉说不满,撞得他闷痛不止。

他却只盯着前方,仿佛从来都不曾有过对空气的需求,也毫不理会那些疼意,满心只想:

那上面站着的,好像先前在刑部廊外,给无知的他留下一吻的女人。

也好像梦里梦外,无数次潜入他视线的阿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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