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行刑

乔逸兰站在高台, 垂眸望着地面木板上一层薄薄的白绒,上面有几个凌乱的黑色鞋印。

视线随鞋印走到尽头,穿长靴的人, 还在检查将要收她性命的那根麻绳。

现下,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死亡,也是等待解脱。

她偷偷叹了口气, 雪花却没为她藏住,在身前转着圈飘远。

眼前无比纷乱,飞扬的白雪挡不住底下一道道激动的目光,那些目光在她身上灼出窟窿,冷风钻过,安抚她滋啦作响的伤口。

她原不想死得这般热烈, 只是没想被命运戏弄摆布这么多年,到头来, 连这种事情她都做不了主。

长靴原路返回,它的主人在案前弯下了腰:“大人, 一切准备妥当。”

乔逸兰听得清楚, 身体猝然一抽,如冻僵的人突然回温, 又变得虚软无比。

余光里, 台下是一泓小潭, 水色浓郁,一个个橙黄朦胧的光斑, 都跟随着她轻盈地晃动。

而在那最远处,小潭边,却孤零零站着一个黑点,怎么都不敢走近——

孟文芝石头一样立着。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头上肩上都落着雪屑,额前还有细细的水光。

他也在等,因为等得太过焦灼,甚至忘了此次出门是为了什么。

一双眼睛里望见的不是残酷场面,而是各种各样的影子。

看到那犯人低头,他想起,有一人似乎也是这样沉默隐忍;看到她暗自叹息,他想起有一人也总是愁思满怀;看到她压不住颤抖的身形,他想起有一人,也常如这般惶惶不定、惴惴不安。

看到她紧蹙在一起的长眉,黑睫下露出的清眸,透着红的鼻子、粉白的唇,他想起有一人也是——

他想起一人。

乔逸兰抬起了头,而孟文芝也终于等到她和她迟来的目光。

相互交织的两道视线里,雪花静止在半空,风把发丝定在脸庞,雾气也变成了透明。

那张熟悉的脸,那个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当初说什么探望亲人,如今竟站在这里,原来,是真的骗了他。

孟文芝沉在水底,望着水面的人影,吐出几个扭曲的泡泡:“乔逸兰,乔逸兰……”

他低声自语,反复念着那个从告示墙上读来的姓名,耳朵里似灌了水,嗡嗡扰着他的思绪。

费了半晌才强定心神,仰头用力望乔逸兰的眼睛。

那是一条无形的丝,他们两人各持一端,一旦有人收紧,另一人就要往前。

于是孟文芝开始迈腿,一步一步,踉跄着向她走去。

真如痴了一般,眼皮都不曾眨动一下,只有一层密实的睫毛轻微扑扇,嘴巴还在不停地张合。

一声声要唤的不是她,而是走失多时的记忆。

“今有犯妇乔逸兰,不守妇道,悖逆人伦……”监刑官从案后起身,面向众人,垂目看向手中所持黄纸,一字一字高声宣读。

孟文芝刚触到人群,看见站在高处的女人在罪状响起的一刹那红了眼睛,胸口猛地连跳两下,激出一阵热意,朝头上涌来。

他开始着急,伸手插进肩与肩的缝隙中,想要破开人群:“让一让,让我过去。”

前面有人扭过头,简单扫了他一眼,往旁站了半步。他挤进这样狭窄的路,只想离乔逸兰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

“谋害亲夫,至其当场毙命,事后,隐姓埋名,辗转潜逃至永临县……”

耳旁字字句句如同念经,孟文芝不堪其扰,眉头皱得厉害,却依然痴望着她,不愿停歇:“快让……咳,咳咳!”

身上高热尚还未退,此时寒风侵入肌肤,他再难忍不适,咳声都比先前浑浊。

闷头缓解时,案后之人已宣读完毕,放下手中纸页,深吸一气,仰头大声道:

“时辰已到,行刑——!”

此一言,如尖头长棍穿过双耳,孟文芝闻声陡然抬头,发现女人早别过脸,舍下了那条原牵着两人的细丝。

有二人走至她身后,强硬地按着她的肩膀,害她又低下了头,对着脚下的木板滴滴答答掉泪。

透过额际那些柔软的灰色发丝,隐约能看到她绷紧的鼻头,暗红的唇肉裹着白色的牙齿,咧成一个并不好看的形状。

她明明那么难过,却连一丁点声音都没发出。

钳制她的两只手厚实粗大,圆钝的指头几乎陷进她的身体里,它们紧紧掐着,跟着她的肩头不停抖动。

行刑……

时间如此紧迫,孟文芝终于知道紧张,胸前起伏愈发剧烈,急切地用手肘拨开人群。

有人恼他无礼粗鲁,待转过头时,竟已被他挤到了身前,只能追着后脑勺骂上一句:“挤什么!”

“乔逸兰 ,乔逸兰。“冲上前时,孟文芝还在念着这个名字。

他用双臂奋力为自己开路,人群里暖烘烘的气息从他割开的一条口子向上发散,冷气迫不及待钻入空隙。

风刮来,他便迎着风,一路向前。

看到从侧飘来的两片雪花融作一团,半空两只飞鸟身影倏忽合一。

看到高台之上,女人迈步的脚,一前一后,叠在了一起。

那是不情不愿,极其别扭的一步。

绞索垂在她脸前,如一张血盆大口,上面的毛刺就似尖牙。

透过绳子圈出的空,孟文芝看到她眼中露出的惧色,忽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不待仔细感受,行刑人员已将绞索套上她脆弱的脖子,粗糙的麻绳蹭过她的脸,留下了一片红痕。

孟文芝无意识后撤半步,心跳起,然后悬空:“乔……”

一字尚未说完,眼前人猛地下坠,吓得雪粒如飞虫般四处逃窜,晃出虚影。

嘭!

瞬息之间,绳已绷直,声音比拉紧的弓弦沉闷,比发出的利箭更透人心。

孟文芝怔在原地,三魂似已飞去,胸腔里没有心脏跳动,没有空气流淌。

血肉筑的空室之中,刻着半空中那双不住踢蹬的瘦窄的脚,响着横梁嘎吱嘎吱的刺耳声。

无知无觉间,雪下得更大了。

洋洋洒洒,好像当年那家酒铺里,他从半幅帘布之下窥见的,一团又一团沉沉飘落的杏花瓣。

落花之中,一个姑娘莞尔走近,轻移莲步来到他的跟前。

最后,和他视线里这个悬滞在半空,正在失去生机的女人,完完整整地重合。

黑瞳遽然一震,热血直冲上头。不,不……

他忍不住颤抖,忍不住吞咽,喉咙粘连在一起,再被狠力撕开,口中尽是咸涩的味道。

他抖着惨白的嘴唇,试探着抬头,轻唤了一声:“阿、兰?”仅两个字,也被念得零碎。

这么多日,他终于找到了这个名字的主人,找到了她。身体还会下意识地欢喜。

一恍这番光景重新撞入眼中,将笑未笑的唇角如同迎面受人一拳,发疼,发热,突突乱跳。

那个他呼唤的,名为阿兰的人,是他失散多时的妻子,也是罪纸上十恶不赦的乔逸兰。

她带着秘密许多年,今日人们把她剖开,将那苦苦隐瞒的真相作乐子看了又看。

犯错的人似乎真正寒了心,放弃挣扎,去迎接那可笑又可悲的命运。

一双腿不再胡乱踢蹬,变得安静乖顺,只剩垂向地面的脚尖还在无规律地抽动。

半路上,望她身形的两眼越睁越大,越瞪越红——唯有这双眼睛认真看着她的过去与现在。

它见过她的善,也见过她的恶。有股悲愤为她而生,无法抑制地在眼底翻涌。

孟文芝呼吸粗重,宛似林间一只疯狂逃窜的鹿,乍停回头,静若枯木,而皮肉之下,血液迅猛奔流,脏腑喧嚣如同擂鼓。

那一直堵在心口的东西,正在强势地不断膨胀。

最终,在一瞬间撑破胸膛,挣脱了束缚,轰然爆开:

“阿兰——!!!”

一声凄厉嘶吼,伴着四五颗滚烫的泪珠,带着惨伤的神魂,一齐从心口迸出。

石破天惊,风雪皆是一滞。

在悲声的余韵里,在震颤的死寂中,紧捂孩子眼睛的妇人小心转头,嘴巴圆张的老翁斜眼看来,数名官员差役噌地站起身,皱眉向这处瞧望。

这个奇怪的男人双颊潮红,睛面上血管爆裂,眼白晕着血,如一簇簇红梅绽开。

鲜红的眼睛,流着清澈的泪,数不清的湿痕从眼角蜿蜒至下颌。

缀在那里的一连串泪珠,随动作摇摇晃晃,受新的泪水冲刷,不时掉下几颗。

他播撒种子,无垠的土地却埋不尽他的悲伤。

这一回,他奔向阿兰的路,没有困难,没有阻碍——人群无声地让道,退至两旁。

尽头,是一片强撑到冬日的干叶,轻盈又沉重,等待着被风温柔吹落。

孟文芝跑得飞快。

说他当众闹事也好,说他大劫法场也罢,他什么都不顾,一心只奔向她。

这个世界,除了阿兰都变得模糊,两侧人群化为虚影,漫天飞雪融进轻雾之中。

他甚至没发现,有一人转了身,去边缘松开了栓马的绳子。

更不可能注意到那人手里藏着针,一个巴掌拍进了马儿大腿。

“大人当心!”

台上差役箭步挡在案前,紧盯着冲进人群的两匹马,高声提醒。

就快要扒到木台边角的孟文芝,仍然头也不回,脚步不停往前奔赴。

他得赶紧救她下来,立即送去给大夫瞧,一刻不能拖延。

若是阿兰死了,他怎么办?他们的孩儿怎么办?她还那么小,连名字都未起……他不能失去阿兰,也绝不能让女儿失去母亲!

终于哆哆嗦嗦碰到边沿,正要翻身跃上,不想,最后阻拦他的不是行刑人员,而是一匹惊马。

人群早已溃散,棕马直冲案台,黑白花马却是奔他而来,伸着脖子发出一声嘶啸,两蹄腾空踏下。

孟文芝躲闪不及,仰头直直摔倒在地。

覆满白色的刑台上,留着他划下的十个灰黑指印。

他躺在雪泥之中,挣扎在彻底昏死的边缘,眼前黑了又黑,无力地偏过头,双臂摊在两侧,融化一般。

地上寒意直刺肌肤,整个人疼得剧烈,随呼吸发出的闷声断断续续,比呼吸还轻。

不知过去多久,又有蹄声朝他而来,他心中一紧。

也仅仅是一紧。他已连手指都使唤不动。

那么,便这样过来吧……

来吧!一蹄踏下,送他与阿兰同赴黄泉!

他眼角夹着热泪,脸上满是泥水,竟这样狼狈地在地上扯出一抹微笑——他做好了一睡不醒的准备。

也盼望着,能与阿兰再次相见。

耳旁渐渐安静,眼前连光都无法感知,天地之间寂静昏暗,他正要在此沉沉睡去。

陡然间,一股滚烫、粘稠的液体,泼溅在他脸上,他拧眉,嗅到了浓重的腥气。

一声惨烈的鸣叫紧接着响起,将他从美梦惊醒,拉回现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