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苦桃谎言 Ever

桃子烂了, 蒋昱为把它们洗净,一个人在卫生间静静地吃。

是水分很足的水蜜桃,咬一口, 汁水就顺着指缝、腕骨滴下, 啪嗒啪嗒, 像窗外的大雨下到了室内。

太甜了, 甜到蒋昱为觉得苦。

他把邹芳华的话在脑海回放无数遍, 依旧不知道怎么才算体面的离开。蒋昱为忽然很看不起自己,七年前不敢坦白真相, 七年后要被别人提醒才有自知之明。

综艺和电影拍摄都被搁置, 柏应在次日回上海疗养, 蒋昱为帮他推的轮椅,机场照片当日就上了热搜。

柏应指着一条调侃他断腿断得乐在其中的评论,跟蒋昱为控诉, 说他们网曝伤残人士。蒋昱为却愣神看着成砺送来的果篮没反应, 被柏应叫了声,才心不在焉说自己在想工作,最近拖欠了太多事情。

柏应就收起了土皇帝做派, 没强硬留蒋昱为在家照顾, 让他安心上班。

然而蒋昱为是怎么都不可能安心的,他心事重重,每分每秒都在想该怎么提分开,怎么才能不让柏应生气和伤心。

在想到合适的理由前,蒋昱为做了很多准备。他开始在公司周边看短租房,开始陆续把家里的东西搬到公司,开始给办事处招聘新的总负责人。如果和柏应分开,那蒋昱为会回澳洲, 他要提前做好规划。

柏应的右腿恢复得不错,再有个十多天就能拆石膏。这天他外出通告,蒋昱为没去公司,趁机找那枚被柏应拿走的素戒。

他在柏应家的东西已经搬无可搬,一个双肩包就能全部背走,就差那枚戒指。

他先去柏应之前住过的客卧,翻了床头柜和衣柜,没找到,又跑去影音室,也没找到,最后是在书房没上锁的抽屉里看到那只藏青色皮面的小盒。蒋昱为拿起戒指盒,注意到压在下面的黑色文件夹。

文件夹露出照片的一角,蒋昱为抽出来看,竟然是蒋开澜。

他心脏突突地跳,倏然升起某个不好的预感,唰拉打开文件夹——

被调查人:蒋昱为

委托人:柏应

委托诉求:

查明被调查人家庭信息,包括双亲职业、社会关系、死亡原因等;查明被调查人出国原因,在国外的学习、生活履历及人际关系等;要求调查隐蔽,客观详实,尽可能提供视频、照片等附件佐证。

资料厚厚几叠,详细说明了蒋开澜和蒋昱为的父子关系,以及蒋开澜畏罪自杀,陶至瑛带蒋昱为出国的前因后果。

另有蒋开澜出轨罗碧忻的开房记录,陶至瑛抑郁症的确诊报告和社区心理咨询援助的上门记录,蒋昱为的在校成绩单以及FNCF的项目经历。

照片资料撒了满地,蒋昱为跟着跌落。原来柏应早就知道了。

柏应早就知道蒋开澜是他的父亲,早就知道蒋昱为七年前离开的原因,早就知道蒋昱为的所有犹豫和不安,所以柏应在蒋昱为问会不会因为他做了坏事而离开的时候,他格外郑重说不会,说“这不是情话,也不是承诺,是事实”。

柏应全然接纳了蒋昱为,接纳蒋昱为的不告而别和懦弱无能,接纳他带给他的委屈和伤痛,接纳他们之间无辜空白的七年。

蒋昱为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柏应的谅解和爱。

“蒋昱为!”

柏应突然出现在门口,拄着拐急切地朝蒋昱为走来。散落满地的调查资料和蒋昱为通红的眼眶让他惊惶,柏应不顾腿伤,扔开碍事的拐杖,蹲下身去看蒋昱为。

蒋昱为慌忙别开头,眼泪却不听使唤,汩汩往下流。

柏应慌了神,无措地替他擦泪,解释道:“昱为,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我调查你……调查这件事确实不对,但上次你被绑架后,我真的、真的很担心你的情况。我想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想更好地保护你。”

“当然……当然这些都是借口,”柏应紧紧搂住蒋昱为,很怕他会逃走一样,“你生气骂我、打我都行,不要这样哭。”

蒋昱为呼吸急促,他硬生生把翻覆的情绪憋回去,胸口因此像卡了根刺一般疼痛。

世界上应该找不到比柏应更好的人了。

他被欺瞒、被抛弃,为了探知从蒋昱为嘴里得不到的真相,而不得已用了调查手段。被发现后,他第一反应不是指责和埋怨,而是怕蒋昱为生气和伤心。

柏应越好,越衬托出蒋昱为的坏。

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既然老天用这种恶趣味怜悯他,那蒋昱为就顺势接过命运的转轮手枪,五发空弹之后,用有且仅有的那颗子弹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他决定用自戕的方式,在柏应面前再做一次坏人。

蒋昱为挣开柏应,冷脸把地上的资料一张张捡起,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也不想继续演了。”

“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合约配合你演戏,可能也有点良心不安吧,毕竟没有我爸那事,柏叔叔不至于酒驾。”蒋昱为倏然站起身,垂眼看地上的柏应,继续道,“不过事已至此,我们没必要继续演了吧?”

“找个时间,我们把离婚手续办一下,我要回澳洲了。”蒋昱为半靠在书桌,撑着桌面,下巴尖高扬,无情而残忍。

柏应腿还没好利索,扶着桌腿狼狈起身,反问:“回澳洲做什么?上海办事处的工作你不管了?”

蒋昱为从藏青色小盒中取出素戒,当着柏应的面,把手上的钻戒换下。

“什么意思,蒋昱为?”

随手把钻戒丢进盒子,蒋昱为无名指轻了很多,他摩挲着指根的银色素戒,说:“本来我们的合约就是一场交易,为了安葬我妈,为了给蒋开澜赎罪,我才答应的。其实我早就对你没感情了,因为合约才配合你的,是不是演技还不错?”

蒋昱为呵呵笑两声,继而冷声道:“不过,就到此为止吧。”

“谁要你赎罪?”柏应艰难地靠在桌沿,额角青筋凸起,“蒋开澜是蒋开澜,你是你!蒋昱为,你是觉得,我会因为蒋开澜是你的父亲而记恨你吗?”

他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重重舒一口气,闭了闭眼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等你开口,等你坦白离开的原因。我知道经历那么大的变故你很不容易,但是蒋昱为,你是怎么对我的?”

“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家人,虽然分开了七年,但这段时间的相处难道不足以让你对我有一点点信任和坦诚吗?蒋昱为,难道我给不了你安全感吗?说没感情,呵,你有没有良心?”

人的情绪哪有那么容易控制,淤堵太久,总有溃堤崩塌的一天。柏应等的是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而不是蒋昱为又一次毫无缘由地把他推开。

蒋昱为不敢看柏应的眼睛,侧身跨开一步,固执道:“违约的费用要多少,我……”

“我同意了吗?”

柏应拦腰勾住蒋昱为,把人圈在书桌和身体之间,书桌上的东西在推搡中被撞落,噼啪掉了一地。他抓住蒋昱为的左手,摩挲无名指根的银戒,再开口的声音笃定中带着苦涩。

“戒指的另一枚,不是给我的吗?”

“你想多了。”蒋昱为被迫仰着脖子,湿红的眼里全是讨人厌的倔强。

他还是嘴硬,说:“柏应,我真的不喜欢你了。”

柏应失望透了。蒋昱为七年前的不告而别是情有可原,重遇后的别扭遮掩也无可厚非,但为什么事到如今还不肯跟柏应坦诚真心。

他已经足够体贴足够包容,他给出坦率直白的爱,小心翼翼地把蒋昱为捧在手心,可蒋昱为总是言不由衷,总是露出尖刺。柏应的心也是肉做的,他也会痛的。

“呵。”柏应恨恨盯住蒋昱为,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他愤懑地拍了下桌子,把桌上的戒指盒都震掉了,而后不顾伤腿,趔趄着摔门离开。

巨大的声响在房间震开,掀起一阵风,蒋昱为像飘零的树叶,脱力滑到地上。

那枚镶嵌古董钻石的戒指静静躺在地毯,闪耀着刺目的光,蒋昱为沉默拾起它,带着歉意装回小盒。指尖动作忽然凝滞,他突然发现,戒圈内侧刻着极小的花体字——Ever thine。

永远属于你。

蒋昱为泣不成声。不会再属于他了,他刚刚亲手丢掉了,无论是戒指,还是柏应的爱。

-

柏应提前去医院拆了石膏,说是已经恢复,要回剧组拍戏。

飞云南前还走了趟红毯,他伤病初愈,媒体少不了关注,话筒纷纷递上去,问他恢复得怎样,是不是天天在家里接受另一位的贴心照顾。

柏应本来没什么笑意的脸霎时更冷了。

那天摔门离开后,柏应一瘸一拐地走到车库,坐进跑车才想起来自己连油门都踩不利索。他靠上椅背,手掌从额头捋过眉眼,静坐了很久。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没控制好情绪,对蒋昱为发火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可在情感上,他真的被那一句“不喜欢”伤透。蒋昱为堂而皇之地撒谎,不承认自己的感情,连同否认柏应的真心。

摊开来的真心被蹂躏,柏应也会觉得委屈和难过。

理智同感性在体内交战,柏应斟酌再三还是拿出手机,要发信息给蒋昱为道歉。屏幕上却弹出手表定位变动的提示,那个代表蒋昱为的红点正在离开别墅,越来越远。

柏应慌了神,踉跄着跑回房间,发现卧室空了很多,蒋昱为的行李箱和登山包都不见了。他又去到书房,调查资料被整理好放在桌面,藏青色戒指盒压在上头。

柏应打开它,刻着Ever thine花字的钻戒静卧其中,它被抛弃了。

手机上,蒋昱为的定位正以极快的速度远离。柏应喉头滚动,把聊天框内打了一半的字符全部删除。

蒋昱为没再回来,柏应也不闻不问,全身心投入工作。

苗汐汐几次来别墅,没见到蒋昱为,多嘴问蒋老师是不是出差了。柏应就跟聋了似的,理都不理她。

苗汐汐也是有眼力见的,猜两人大概在吵架,之后就没敢在柏应面前提蒋昱为。她背地里偷偷找秦睦礼蛐蛐,说这次好像吵得严重,问要不要帮忙劝劝。

秦睦礼闻言啧一声,说:“几岁了还冷战?”

她叫苗汐汐别管,柏应真摆起脸色,谁都劝不住,别上赶着往枪口撞。

好巧不巧,这些记者偏偏要撞柏应的枪口,一口一个“蒋老师”“你家那位”,问些不着调的。

秦睦礼在边上看柏应的脸一下就黑了,心道不妙,正准备说两句客气话把媒体打发呢,柏应直接不耐烦开口。

“关你什么事?”

提问的记者都愣了,虽然柏应在圈内不算特别好说话的那类艺人,但敬业和对待工作人员的态度都是名列前茅的。以前当着他的面问和罗碧忻的绯闻,柏应都能笑着澄清呢,今天怎么就突然翻脸了。

几家媒体像是嗅到了什么,趁势追问,秦睦礼踩着细高跟杀过去,说柏应腿伤还未完全康复,不能长时间站立,敷衍了几句就让保镖把柏应带走了。

坐进保姆车,秦睦礼瞥一眼默声在后座看手机的柏应,问:“怎么回事啊?吃炸药了还是来月经了?”

柏应不说话。

“说说呗,因为什么吵架?”秦睦礼坐过去,话音温和,摆出知心姐姐的派头,“你秦姐感情经验丰富,来说说,姐帮你这个恋爱脑把把脉。”

手机放了又抬,柏应烦闷地捋了把额发,说:“为什么……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否认自己的感情呢?”

“要么是不够喜欢,要么是太过喜欢,”秦睦礼两腿交叠,转了转脚踝,“你觉得是哪种?”

“我现在,也不太确定了,”柏应垂丧着脑袋,坦言道,“他搬出去了。”

柏应在镜头前自信耀眼,在镜头后也笃定坚韧,少有沮丧挫败的时候,以至于身边的工作人员对他的评价永远正面且充满钦佩,说他像大树一样,坚实稳健地在娱乐圈发展,给予他们信心和动力。

然而秦睦礼是见过柏应的另一面的。

七年前柏应被家里的意外搞得焦头烂额,丢了工作,为了赚钱赔偿才签公司演戏。秦睦礼拿到他资料的时候头都大了,非科班生,没有背景资源,父亲酒驾肇事还上了新闻,除了长相没有一样能拿得出手的。

秦睦礼那时候年轻,火气大得很,觉得公司这么安排很没道理,差点要为此辞职。不过在公司的小会议室见过柏应之后,她改变了想法。

柏应的样貌确实是出挑的,嗓音条件也好,只是神色萎靡困顿,遮盖了身上的星味。

被问及进娱乐圈有怎样的目标,他稍加思索,诚恳道:“秦女士,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坦白说,我现阶段的目标肯定是赚钱。”

倒是很坦诚,比那些动不动就说梦想、拿奖之类的小年轻实际很多。

秦睦礼不置可否,问:“那赚到钱之后呢?”

“我想做一个好演员,一个被大家看到的好演员,”柏应说完,有些不好意思,“您会觉得异想天开吗?”

“这是最基本的,”秦睦礼说,“要是没有这样的欲望和动力,后面的都不用谈了。”

她拿起柏应的资料,翻了翻,柏应既然能不靠资本就试戏出演电影男一,说明演技至少是能看的。在这个圈子里,是不是科班出身没什么紧要,柏应这样的人,哪怕出不了头,合作起来也是舒服的。

秦睦礼喜欢挑战,柏应这样的艺人她认为可以带着试试。

她放下资料,说:“你父亲的新闻不用担心,这个很好处理。除此之外我需要知道你的感情状况,谈过几个对象,有没有情感纠纷?”

柏应表情明显凝滞一瞬,眸光黯淡道:“谈过一个,已经……已经分开了。”

这反应倒是有点意思,秦睦礼感到意外,柏应这种长相的人竟然是痴情的,会因为跟恋人分手而懊丧低沉。

“分了挺好,万一以后红了也省得麻烦,”秦睦礼安慰得漫不经心,“感情嘛,分分合合都正常的,就当作你做演员的积累咯。不过短期内先别谈恋爱了,给我去上上表演课吧。”

秦睦礼当时随口一句分分合合,没想到一语成谶。

柏应也真是情种,这些年圈子里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就算了,还钟爱那一口回头草,栽了一次偏要直愣愣栽第二次。

她看着坐在身旁的柏应,明明秀款西装穿在身上,五官身形都透出沉稳俊逸的气场,这时却双目黯然,垂头盯着交握的双手,竟和七年前初见时有些许相似。

安慰人并不是秦睦礼的专长,她的感情经验在柏应这个恋爱脑身上根本不适用。

秦睦礼难办地捋了捋头发,实话实说:“从工作角度出发,我肯定希望你俩好好的别整出什么幺蛾子。不过站在朋友的立场……”

她迟疑片刻,索性说真心话:“站在朋友的立场,我倒是想劝你,如果爱得太痛苦,可以考虑放手。”

柏应垂着眸,下颌紧绷,没说话。

“但话又说回来了,”秦睦礼叹一口气,“柏应,你会因为对方退缩就放弃这段感情吗?”

不等柏应回答,她又说:“你不是这种人吧。”

柏应侧头看她,两人相视一笑。

秦睦礼不禁感慨:“真有意思,三金影帝在镜头前游刃有余,私下里却纯情得要命。不光谈感情从一而终,为了把人留住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什么cp合约编得有模有样,恨不得让全网粉丝帮着你追人。”

“怎么,蒋昱为给你灌迷魂汤了?真有那么好?”秦睦礼调侃。

柏应眉头舒展,唇间抿上很淡的笑:“嗯。”

秦睦礼起一身鸡皮疙瘩,扯开话题:“对了,车祸的肇事方已经查过了。”

她递平板给柏应,继续道:“王保华,货拉拉司机,以前因为过失伤人坐过牢。他前不久刚醒的,撞断了两根肋骨,肝脏破裂,肇事原因说是疲劳驾驶。但我找人查过了,车祸当天他临时推掉了原先的订单,并且在一周前,王保华曾去过光禾的总部拉货。”

“他那天是直接撞过来的,要不是司机反应及时,命都不一定留得住。”柏应说。

看着平板上的照片,柏应面沉似水,思索道:“看来张季隆那件事对光禾基金会的影响不小。陈崧明……呵他这意思是‘打狗还得看主人’?下手挺狠啊,一个环保基金会的理事长都快赶上黑`道了。”

“柏应,这件事我们还要往下查吗?”秦睦礼面露担忧,“听说这个光禾跟不少政商名流交好,咱们圈内也有艺人跟它有关联,我看这浑水我们还是别蹚了。”

车门在这时忽然打开,苗汐汐急冲冲钻进来,携着一股鲜花的青气。

两人的话题就此打断,秦睦礼看着她怀里捧着的黑巴克,笑盈盈打趣:“汐汐,交男朋友啦?”

“哪能啊,我眼里只有工作好不!”苗汐汐把花递给柏应,“是活动主办让我转交的,应该是粉丝送的吧。喏,上面还有卡片呢。”

黑红的丝绒花瓣间塞着一张黑色卡片,落款是罗碧忻。

柏应抬眼看秦睦礼,弹了弹纸片:“你不好奇,浑水里有什么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