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胸口洪流

蒋昱为最近把公司当家, 天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搞得办事处的小伙伴都很有压力。

从柏应那搬出来后,蒋昱为确实有点无家可归的感觉。

新租的房子就在公司附近, 四十平, 采光一般, 但胜在交通方便, 去公司就五站地铁。蒋昱为每天回去洗个澡睡个觉, 没那么讲究,因为没有常住的打算, 房子里空荡荡的, 没添置过一碗一筷, 甚至行李箱里很多东西都没拿出来。

柏应对记者臭脸的新闻短暂地上了热搜,蒋昱为是从泽惠那知道的。对此他神色淡淡,只说以后工作时间不要聊私人话题。

泽惠的好奇心被噎回去, 留意到蒋昱为手指上的钻戒换成了不起眼的素戒。同是已婚人士, 泽惠似乎察觉到什么,但也不敢妄自揣测。

蒋昱为最近似乎又回到七年前刚去澳大利亚的状态,总是刻意回避与柏应相关的信息, 他不看微博, 也不看朋友圈,把工作安排得紧凑,连饭都不好好吃。

这天蒋昱为刚结束一场面试,电脑上响起会议的日程提醒,他才意识到过了饭点,带着歉意看向会议桌对面的应聘者。

“实在不好意思,我这边没控制好面试的节奏,拖过了午饭时间。您不介意的话, 我让同事安排一下午餐,可以吗?”

对方是有经验的职场人,名叫于恪,三十来岁,衬衫利落干净,发型收拾得齐整。

他闻言露出微笑,朝蒋昱为伸出手有力地握了握,诚恳说很欣赏FNCF的组织文化,和蒋昱为交流感受很好,以至于自己也忘了午餐时间,让蒋昱为不用为这些小事介怀。

“那我得澄清,我们FNCF尊重所有员工的休息时间,”蒋昱为收回手,玩笑道,“忘记饭点这种事,是我的个人行为,希望不会影响你对公司的印象。”

之后行政带于恪下楼用餐,人事经理一边整理招聘资料一边问蒋昱为对这个应聘者的看法。

“名牌大学留学背景,还有成功的项目全周期领导经验,了解并认同FNCF的价值观,谈吐情商都不错,应该是目前我们面试的候选人中最优秀的了。”人事经理说。

“确实,他各方面条件真的很好,”蒋昱为点点头,对于恪很满意,“好得我都觉得配不上了。”

“别妄自菲薄了我的蒋总,团队的工作实绩是明摆着的,人家也不傻。况且我看那个于恪对你经手的项目情况了如指掌,难说他是不是为你的人格魅力所折服呢?”

“别扯这些了,你也赶紧去吃饭吧。”蒋昱为捏着肩膀舒展头颈,却忽然抻到了似的捂住胸口,疼得“嘶”了声。

人事关切道:“昱为,休息会儿吧,你最近太拼了。”

蒋昱为摇摇头,手从胸口放下,说:“这边好几个项目才刚开始,我不放心。”

“那为什么突然急着回澳洲?”人事不解道,“虽然上海这边的团队已经磨合完备,但这时候放手离开是不是太仓促了?大家也很舍不得你啊。”

蒋昱为垂眸片刻,压抑心底的哀伤,笑说:“帮我跟大家征集征集想法,走之前咱们聚一聚,吃什么随便他们痛宰。”

应聘FNCF上海办事处负责人岗位的候选人,经由人事筛选,在一周后展开二面。于恪表现优异,毫无意外地获得了岗位offer。

因为是急招,双方协商一致,让于恪在周四就来办事处办理入职。

于恪接手的是蒋昱为手里的工作,入职以来天天跟着蒋昱为四处跑。蒋昱为虽然较他年轻将近十岁,但做事思路清晰,执行稳健,排布工作循序渐进,确实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团队领导者。

在蒋昱为的带领下,于恪很快摸清FNCF的工作流程及项目情况,他左右逢源,跟合作方及团队都相处融洽,在同事间很受好评。

也因为于恪的顺利融入,蒋昱为终于定下回澳洲的日期,计划跟Dylan做完四川阿坝州的湿地项目后就一起离开。

在这期间,蒋昱为给柏应发过一条信息,提及离婚的事情。

柏应没有回,聊天框跟死了一样,始终没有反应。蒋昱为便发去律师的联系方式,说自己之后不在国内,离婚事项已经委托律师代理,让柏应尽快和律师联系。

对此,柏应依旧没有回应。

那天在书房的争吵蒋昱为还历历在目,他想柏应是真的失望了,他在感情里确实给柏应带来很多伤害。

有很多瞬间,蒋昱为觉得自己做错了。他离开柏应,带来的痛苦是那么鲜明,可转念又想,这不过是他自己舍不得柏应,在找借口试图挽回。

其实邹阿姨说得很对,他跟柏应的关系走到这一步,体面地分开对彼此都好。柏应的爱太纯粹也太沉重,他甚至不在意蒋开澜对他家庭造成的伤害,这更显出蒋昱为这些年回避躲藏吞吐遮掩的卑鄙不堪。

如果蒋昱为再抓着柏应不放,就真的太不要脸了。

离婚律师发来信息,说始终无法和柏应那边取得联系。蒋昱为切到和柏应的聊天界面,皇冠泡泡鱼连泡泡都不吐了,像是变成了只收不发的文件传输助手。

饭桌上,同伴酒敬过来,哄闹着调侃蒋昱为连饯别宴都舍不得放下手机,相处了快半年的团队还没有工作重要。其他人跟着起哄,吵吵嚷嚷问蒋昱为急着回澳洲,是不是不爱他们了。

蒋昱为立刻按了息屏,放回手机,举了杯果汁渣男似的说:“爱,爱死你们了!我在澳洲每天找大家开会好不好?”

众人忙摆手摇头,敬谢不敏,笑说“也别这么爱”。

饭吃到最后,杯盘空了,难免盛上离愁。欢闹如潮水般散去,包厢内安静了几瞬。几个年纪小的忍不住吐露真情,说舍不得蒋昱为,希望他多回国看看。

蒋昱为因此动容,几个月前他带着母亲的骨灰回国时,心中凄怆仓皇,对于在这片故土即将展开的事业和生活,他心里也没有底。在机场重遇柏应是意料之外,能在短短几个月和团队的大家产生情谊也并不在他的预期。

过去的这些年,蒋昱为已经学会利落地割舍,但看着席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发现还是高估了自己。

舍一群伙伴,割一段真情,全都切断后,蒋昱为心中空荡荡的,任何情绪装进去都显得突兀。

“不要难过,我们总会再见的。”蒋昱为说。

散席后,蒋昱为去了趟墓地,带了束大天使百合,跟母亲告别。

他也不确定还会不会回来,有可能之后会因为项目,或者和柏应离婚的事情再回国,也可能就这么在异乡漂泊不再回来。所以蒋昱为把这当作最后一面,跟陶至瑛絮絮说了很多。

他说这几个月FNCF做了多少工作,同伴们都很友善提供了不少帮助;说项嘉轩现在是珠宝品牌的项总,西装革履挺像那么回事;说邹芳华把陶至瑛给的钱退回来了,她老了很多,想来过去几年操了不少心……

说来说去,蒋昱为还是绕不开柏应。

他抚摸墓碑上的照片,问:“妈妈,是不是我们都结婚太早,没有意识到人跟人的相爱并不是那么简单?”

盛夏午后,日头强烈,偌大的墓地似乎只有蒋昱为一个人。他的后背沁了汗,空气里是干燥的草味,花岗岩被太阳晒得滚烫,他浑然不觉,指尖细细摩挲母亲的名字。

“你会恨爸爸吗?”蒋昱为抬眼,被刺目的日光晃过,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

他垂下脸,又轻声问:“他会恨我吗?”

远处香樟郁葱,被风拂过发出沙沙声响,青绿深浅,云一般浮动。那风携着几片叶子打着转落到蒋昱为脚边,他忽然想起柏应说过叶落归根,那蒋昱为的根在哪里呢?

无人应答,只有枝叶沙沙。

次日,蒋昱为和Dylan、于恪飞往四川成都。他把行李都带上了,计划工作结束后直接飞回澳大利亚。

三人先在成都落脚,而后转路面交通到阿坝州的松潘县。

这是一个和高校合作的湿地修复项目,目的在于巩固长江上游的生态环境屏障,同时提升水源的涵养能力,减少水土流失。

时间紧任务重,Dylan和高校负责人前往当地的湿地保护中心,了解科研监测和社区共管的情况,蒋昱为和于恪则去松潘县的下辖乡镇进行实地勘探。

前几日刚下过雨,路面泥泞湿滑,采样巡检工作多花了些时间,当地的科研老师经验丰富,抬眼看了看灰云卷舒的天空,说很快会下雨,催促蒋昱为和于恪加紧脚步,快速返程。

蒋昱为戴好防风衣的帽子,拉紧拉链,在手机上给Dylan简单同步工作情况。项嘉轩却在这时打来电话,蒋昱为接起就听到他火急火燎的声音。

“看热搜了吗?你家的事情不知道被哪个龟孙给扒出来了,现在全网都揪着蒋开澜那档子事冷嘲热讽。”

项嘉轩叹口气,继续道:“你先把微博卸了吧,看着太闹心了!你爸犯的错,跟你有什么关系?什么年代了还扯连坐这一出,那帮网友是猪脑子吗?还要连带着骂你老公,真是气死人了!对了,柏应不是有公关团队吗?让他出点力啊!”

蒋昱为不明所以,忙点开微博,发现自己的名字正挂在热搜前排,词条是#蒋昱为蒋开澜之子。

七年前蒋开澜洗钱败露后畏罪跳楼的新闻再度被拿出来讨论,连同蒋昱为度过的这25年人生一起,被扒光了放在网上,任凭看客品评嘲讽。

【什么海龟精英咯热衷环保事业咯,现在看来全是人设!亲爹洗钱被查,他在国内待不下去才出国的,混个几年镀一层金回来,美美傍上影帝进娱乐圈圈钱了啧啧啧】

【蒋昱为在国内读的导演专业,合理怀疑就是为了“子承父业”,没想到他爹事情败露,只能灰溜溜往国外跑了呗!】

【你以为by是什么善茬嘛,枕边人是怎样的情况他能不清楚?没准蛇鼠一窝,都不是好货,强烈建议查查影帝税务[微笑]】

雨果然噼噼啪啪下了起来,不多时就成滂沱之势。

蒋昱为收起手机,在雨幕中辨别路径,他有雨中徒步的经验,知道该怎么防滑借力,调整节奏。然而面对网络上的非议,尤其是让柏应受舆论连累,蒋昱为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胸口疼痛,他好像总是在对不起柏应。

于恪落在后头,跟得有些吃力,几次在山石间打滑,险些摔跤。蒋昱为便慢下脚步,护着他往前走。

多思无益,就像此时的雨并不在前一日的天气预报,大自然是说下雨就下雨的,不会讲什么道理,人生也是如此。

或许蒋昱为应该在离开前好好跟柏应谈谈,至少说一声对不起,不能再像七年前那样不告而别,留下太多遗憾和惘然。

等回到酒店后,给柏应打个电话吧。

轰隆隆——

远处传来闷雷滚动的声响,夹在唰唰的雨中,清澈溪流不知在何时变得浑浊,流速明显加快。蒋昱为心下一空,隐隐觉出些异常。

“快往坡上跑!是山洪!快!”科研老师在前头大喊。

是了,那不是雷声,是洪流奔涌的动静。

蒋昱为迅疾反应过来,扯着于恪就往高处跑。他们所在的地方地势低洼,周边的山高而陡峭,如果暴雨持续不停,这边极有可能被洪水淹没。眼下他们需要尽快爬上高地,赶在山洪到来前寻找可以暂时躲避的地点。

于恪大概户外经验比较少,脚步霎时就慌了,爬坡时不当心滑了一跤。

科研老师听见动静从前头绕回来,紧张道:“两位老师,没事吧?我们得快点,这声音越来越近了!”

他身上还背着勘探设备和数据资料,蒋昱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坡上喊:“你只管走,先去找安全点,我们马上跟上!”

“好,你们跟着我的标记走!”科研老师也不迟疑,他身手矫健,迅速闪身往上走。

蒋昱为回过头问于恪:“还好吗?”

于恪可能是摔伤了腿,摇摇头,表情很痛苦,他搭着蒋昱为的肩起身,每走一步都蹙紧了眉。

“于恪,别担心,我会带你出去的。”

蒋昱为折下一段树枝,让于恪拿着当作支撑。两人行进速度变慢,好在有标记指引,现下雨虽然不停,但轰隆的动静似乎小了,他们稳步朝上走,相信不多时就能跟科研老师在安全点汇合。

蒋昱为扶着于恪,雨大得睁不开眼,砸在身上跟石子似的。风骤然变得狂暴,嘶吼一般在山间翻卷,蒋昱为被吹得一滑,手撑在嶙峋山石,掌心磕出了血。

他没在意,紧紧盯着前路,更大力地拽于恪。

蒋昱为比于恪矮一些,身形也不如他壮硕,此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把于恪托上了一处陡坡。于恪在坡上站稳,转身朝蒋昱为伸手,朝下望的时候,忽然脸上现出惊骇。

蒋昱为手中污泥混着血,整个人湿淋淋地靠在陡坡。他顺着于恪的视线往身后看,只见混黄的泥水烟雾般从远处涌来,像一条毁天灭地的巨龙,所到之处皆被无情吞噬,眼看着马上到他们跟前。

这是天灾,树木会被连根拔起,附近的村落会被夷为平地,如果情况严重,甚至会引发泥石流,破坏范围将难以预料。

“来!拉我一把!”

蒋昱为朝于恪递出手,他目光坚定,比任何时候都要从容不迫。滔天洪水近在眼前,人太过渺小,蒋昱为却好像从那骇人的激流中寻到遗失多年的勇气,他心跳因兴奋而剧烈,牵起胸口微弱的疼痛。

而这点疼痛恰到好处地让蒋昱为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人来到这个世界,总要疯狂地爱点什么。蒋昱为爱父亲爱母亲,爱山川爱云雨,爱他见过的每一朵花和看不见的风。

那洪水像是已经漫进他的胸膛,翻搅起蒋昱为蕴蓄其中的厚重情感,父亲母亲已经不在,山川云雨不单属于他一人,花会谢、风即逝,他的爱翻来搅去最终只落在柏应身上。

他好爱柏应。

这件事情蒋昱为应该诚实地让柏应知道,“我爱你”这三个字他似乎一次都没对柏应说过。

等爬上这个陡坡,等找到安全点,等洪水奔涌过后,蒋昱为要跟柏应说爱,完整地、坦诚地、无所顾忌地说爱。

蒋昱为抓住坡面凸起的石块,施力向上攀爬。石块松动,蒋昱为身子向下滑了两寸,碎石土屑簌簌而落,他拼尽全力抓住于恪的手臂,身体因施力过猛而发着颤。

“重心朝后!我找个施力点!”蒋昱为朝于恪喊。

洪水声响轰然,已经迫在眉睫。于恪神色凝重,嘴唇抿紧,眼中的惶恐褪去,倏然变成狠厉。

“对不住了。”说完,他便甩开了蒋昱为的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