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番外 两难
殿中的气氛霎时冷了下来。
按理来说，中宫有喜、爱妻有孕，放在哪个时候都是一件喜事。然而眼见着皇帝沉着脸、皱着眉，皇后也不说话，正准备恭喜的太医只得默默地把话给咽了回去。
“赏吧。”
知韫蹙着眉心沉默了一会儿，才让人给太医赏，又转头看向玄凌，玩笑道，“这样沉着脸做什么，知道的，是我有孕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哪里不好了呢。”
“不许胡说。”
玄凌抿了抿唇，垂下眼眸，掌心落在她的小腹，“你我膝下已有阿绥，这生育之苦，我实在不舍得你再经受一回。”
“大抵缘分使然？”
知韫握着他的手，无奈笑道，“既然孩子来都来了，总不好不要吧？与其苦着脸地不开心，不如放宽心迎接。”
虽然知韫也没打算生二胎，可毕竟一直都避着孕，不小心怀上也怪不到谁头上去，既如此，总归是看开些好。
“可……”
玄凌似是欲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闷闷地应了声。
“我晓得，七七宽心就是。”
说罢，他亦缓和了神色，恢复了往常的从容温文。虽瞧不出有太多的喜色，却也厚赏了诊脉的太医与侍奉的宫人。
陪着她用过了午膳，又照顾了她去午睡，等她渐渐睡熟了，他才慢慢地将脸上的温柔一点一点地收敛干净，起身往外走去。
诊脉的太医正垂眉敛目地在书房外候着，玄凌的余光凉凉地落在他们身上，脚步不停。
“进来。”
两位老太医悄然跟上。
刘积寿眼观鼻鼻观心，打发了宫人退下，动作轻巧地将殿门关上，独自一人守在门外。
“皇后有孕。”
玄凌也没坐下，只站在书房中央，眸色沉沉地看着二人，冷然扯唇，“这一年多来，朕饮下的汤药尽都白喝了？”
“臣有罪！”
两位老太医心底一颤，扑通一声跪下，只觉得后背冷汗直流。
古往今来，皇家也好，寻常人家也罢，无不讲究多子多福，只有嫌弃膝下的孩子少的，少有琢磨着给家中妇人避孕的，也因此，存有的避孕之药物多峻烈而伤身。
偏偏天子令太医院研制避孕药物，还是男子服用的药物。
这俨然愁坏了一众太医。
可心里头再愁，面对天子的密诏，太医们也得硬顶着头皮上。
只是研制出来是研制出来了，实际效用究竟有几分，参与的太医心中其实也很有数——
不能说完全没有，也不能保证一定有。
总而言之，在皇后有孕前，处于有和没有之间的薛定谔状态。
毕竟关乎天子龙体康健，谁都不敢下重药。万一真把人给吃出毛病来，九族上下还不得整整齐齐到地府团圆呐？
“你们，很好！”
见他二人这般神态，玄凌自然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正欲要发怒，却又强行按耐了下来。
“朕问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询问，“朕饮了一年的汤药，偏又令皇后有孕，可会对她的身子造成妨碍？”
陈文舫连忙道，“娘娘无碍，腹中皇嗣亦是康健，只需在孕中好生调理，定母子平安。”
“是么？”
见他这般说，玄凌的神色松缓些许，正要抬手让二人起身，却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皇后毕竟年纪轻，得太子时又相隔不久，接连怀胎，怕是伤损元气？”
陈文舫默然。
女子怀胎生育，纵然调理得再好，哪有不伤损元气的？
况且，陈文舫也明白，天子所问，并不止于是否伤损皇后的元气，又是否能够慢慢地调养回来，而在于——是否对皇后的寿数康健有碍。
“臣不敢欺瞒陛下。”
陈文舫深深地将头扣在地上，道，“娘娘的身子本就亏损得厉害，先时得太子已是承蒙数年调养之幸，若再行生育……只怕数年来的调养之功尽皆付诸东流。”
书房静得针落可闻。
陈文舫深深俯首，耳畔只能听见自己那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忽而，脚步声愈近，紧跟着，宝石蓝绣团龙密纹的衣角映入眼中。
“朕不问，尔等就不答？”
玄凌蓦地笑了一声，而后脸色骤然变得阴冷，抬脚踹在他的肩头。
“无碍无碍无碍！朕听够了无碍！是否哪日皇后又不好了，尔等还要同朕说皇后无碍？当真拿朕当傻子耍么！”
“臣有罪！”
陈文舫不敢呼痛，也不敢求饶，只再次深深俯首，“臣万死！”
“你当然有罪！”
玄凌神色阴鸷，“万死？皇后若有什么不好，你万死难以抵罪！”
说罢，他怫然挥袖，转身深深吸一口气，口吻冷厉，“若是配一副汤药落下这一胎……”
话未说完，他自己便止住了。
他虽不通医术，但到底长于深宫，对这些东西也不是一无所知。
所谓的落胎药，左不过用是那些有着活血化瘀、破血逐瘀、峻下逐水等效用的药物，量用得大了，药性峻烈之下，女子的身体受不住这般伤害从而令胎儿流产。
这样的事，他见得多了。
从前的齐氏，将门虎女，被慕容氏灌了一壶红花后，勉强保下一条性命，多年来只得床榻之上苟延残喘。哪怕健壮如慕容氏，落胎后将养得再好，也添了不少毛病。
可以她的身子，又如何能受得住？
怀胎伤身，落胎也伤身，固然两害相衡取其轻，可在此事上，就连太医，也不敢担保究竟哪一个才是轻的那个。
于是玄凌不免踌躇，既下不了决定，也不敢向知韫明说而惊了她。
一来二去，就拖了两个月。
“怎么感觉这肚子有点大？”
知韫比划着已经开始显怀的肚子，“隐约记得上回没这么大？”
青枝与素蕊正为她整理裙摆，闻言不禁笑道，“想来是娘娘近来将养得好，腹中的小殿下生得健壮的缘故？”
“或许？”
知韫弯了弯眼眸，笑道，“我总觉得饿得紧，前脚才用完膳，没一会儿的功夫又饿了，竟是怎么吃也吃不够。”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微微蹙眉，“这样流水似的吃下去，身上脸上竟没长多少肉，我心下总觉得有些不对。”
又不是没什么营养的垃圾食品，她也不是干吃不胖的体质，这样狂吃不长肉。哪怕是平时都不是什么好事，更不用说她现在还怀着身孕。
偏偏回回太医都说她无事。
想了想，她吩咐道，“去请陈太医和薛太医来，我有话要问。”
“是。”
青枝与素蕊对视一眼，微微福身，而后退出殿外去请太医。
玄凌比太医来得更快。
“怎么了？”
他神色间满是担忧，挽着她的手细细瞧她面容，“这个时候传太医，可是哪里不舒服？”
“也没什么，只是有些不安心。”
知韫浅笑着摇了摇头，问他，“不是在议事么，怎么回来了？”
“不着急。”
玄凌在她身边坐下，一边给她剥橘子，一边道，“你传了太医，我又哪里能沉下心议事？与其在那边神思不属的，总还是先回来陪你。”
“离了几步路而已。”
知韫张嘴咬下一瓣橘子，有点酸，但正合她现在的口味，“我整日里不是饿了要吃东西就是困了要睡觉，安稳倒是安稳，就是心慌慌的。再者，我隐隐感觉肚子似乎比上回怀阿绥时要大了点，便叫太医来问问。”
她歪歪头，迟疑道，“虽吃得多，却也不至于光长肚子不长肉？”
玄凌剥橘衣的手微微一顿。
“七七毕竟怀着身子，一人吃两人补的，劳累之下是容易饿。”
他垂下眼眸，温和笑道，“怀胎辛苦，多睡些也好养养精神。”
“也是。”
知韫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很快，太医到了，给知韫把了脉，照常说着车轱辘的话，知韫颔首，没说信不信，原本说的问话也没了念头，打发太医回去后就让殿中伺候的宫人全部都退出去。
“太医的话，你信么？”
她转头看向玄凌，沉默了会儿，忽而问道，“周玄凌，是不是我的身体不太好了，所以你才让他们都瞒着我？”
“胡说！”
他似乎是被什么不好的字眼给刺激到了，条件反射般猛地出声反驳，只是话才出口，他就迅速回过神来，生生将那股子暴躁的情绪压下，勉强勾勒出温煦笑意。
“没有的事情，七七多虑了。”
他顿了顿，柔声道，“前些日子太医与我说，七七这胎或许是双生胎，只是我怕他们说得不准，就没同七七说。”
“真的？”
知韫眼睫颤了颤，“大概是我想多了。”
殿中忽而静了下来，夫妻二人离得这样近，却有些相顾无言。
夫妻八载，朝夕相对。
她怎么会看不出他确实在瞒着他，他又怎么会听不出她其实并不相信？
“太医说，这胎怀得不好。”
沉默良久，玄凌终是开口，“我本想和你商量着落下这胎，却顾及着落胎伤身而下不定决心，生生拖到现在。”
他的声音干涩而微微发颤。
“太医说，或许是双生胎，若果真是，对身体的负担怕是更重。”
一个孩子尚且怀得辛苦吃力，更何况是两个孩子？只是这个消息来得晚，若说两个月前，太医尚且还敢斟酌着用药，到了现在，就只能尽力让她能瓜熟蒂落。
他垂眸看着他自己的手，又被刺痛般闭了闭眼，“是我之过。”
“不要说这样的话。”
知韫瞳孔微缩，唇色微微有些发白，却也尚能镇定，听他这样说，便伸出手来握他的手，“你的考虑和犹豫，我哪里能不晓得？就算当日你告诉了我，我想来也同你一样下不了决心。”
不是舍不舍得孩子的问题。
一个刚刚怀上的、只是个胚胎的孩子，远远没有她自己重要。
若是在现代，医学发达、科技先进，在知晓孩子会威胁到她的生命健康时，知韫会毫不犹豫前往医院预约手术。
可这是在古代。
纵然是得到了最好的医疗资源的皇家，落胎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这样的两难抉择，他会迟疑，她自然也会迟疑，人之常情。
“这非你我之过。”
知韫努力地扯唇笑了笑，“太医也只是说会伤损元气而已，至多不过回到从前的状态，宫中太医这样多，总归是能慢慢地调养回来的。”
玄凌却是轻轻摇头。
他沉默地拢着她的腰身将她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上，不肯叫她看见他泛红的眼尾和满是悔恨的眸底。
怎么会不是他的错呢？
是他当年行事太过阴鸷、损了阴德，是他造下了太多的杀孽、沾染了太多的鲜血，以至于今日伤在她的身上。
这自然都是他的过错。
可纵有千般错处，也都尽数归咎于他就是，何以累及她身？！
……
夫妻二人把话说明白之后，知韫比她自己想象中要平静许多。
不是不怕，只是怕也无用。
与其孕中多思，辗转反侧下生生把自己给吓死，不如好好养胎。
说起来，也不晓得是不是腹中孩子体谅，她这回怀胎倒是不似上回般到了五个月就恶心得吃不下饭。相反，她总是饿得很快，快到太医们严格控制她的饮食，既怕她摄入的营养不够，又怕她补得太过使胎儿过大。
过了六个月后，她越发嗜睡，每日才起身坐了坐就开始犯困，玄凌不敢叫她整日里都躺在床上。于是将手中的政务尽可能地下放至政事堂交由诸相处理，他则或是陪着她弹琴下棋打发时间，或是陪着她外出散步。
七个月时，她精力越发不济，见玄凌和仪元殿上下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于是知韫让乳母们带着阿绥去颐宁宫，请太后帮着照看些日子。
怀至八月，某日，她骤然早产。
耳边是接生婆婆和医女们略嘈杂的商议声，间或夹杂着玄凌的温声安慰，以及让她们务必保她平安的厉声警告。
可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只是在麻木的疼痛中深深呼吸用力，从天光明亮到夜色深沉。
“哇呜——”
两个孩子先后落地，虽说哭声有些微弱，却不耽误接生婆婆欢喜地来道喜，“恭喜陛下、娘娘，是小皇子和小帝姬，龙凤双生之喜啊！”
是龙凤胎啊，真好。
知韫想瞧一眼，却使不上劲儿。于是她竭力地侧过头，看向正握着她手安慰的玄凌，努力地扯出一点笑，唇瓣嗫嚅，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周玄凌……我没力气了……”
玄凌瞳孔微缩，陡然自心底升腾起一股冰冷的寒意，“七……”
“太医！”
医女的惊呼来得又快又急，尖锐地撕裂喜气，只留下满目血红。
“不好了，娘娘出大红了！”
按理来说，中宫有喜、爱妻有孕，放在哪个时候都是一件喜事。然而眼见着皇帝沉着脸、皱着眉，皇后也不说话，正准备恭喜的太医只得默默地把话给咽了回去。
“赏吧。”
知韫蹙着眉心沉默了一会儿，才让人给太医赏，又转头看向玄凌，玩笑道，“这样沉着脸做什么，知道的，是我有孕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哪里不好了呢。”
“不许胡说。”
玄凌抿了抿唇，垂下眼眸，掌心落在她的小腹，“你我膝下已有阿绥，这生育之苦，我实在不舍得你再经受一回。”
“大抵缘分使然？”
知韫握着他的手，无奈笑道，“既然孩子来都来了，总不好不要吧？与其苦着脸地不开心，不如放宽心迎接。”
虽然知韫也没打算生二胎，可毕竟一直都避着孕，不小心怀上也怪不到谁头上去，既如此，总归是看开些好。
“可……”
玄凌似是欲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闷闷地应了声。
“我晓得，七七宽心就是。”
说罢，他亦缓和了神色，恢复了往常的从容温文。虽瞧不出有太多的喜色，却也厚赏了诊脉的太医与侍奉的宫人。
陪着她用过了午膳，又照顾了她去午睡，等她渐渐睡熟了，他才慢慢地将脸上的温柔一点一点地收敛干净，起身往外走去。
诊脉的太医正垂眉敛目地在书房外候着，玄凌的余光凉凉地落在他们身上，脚步不停。
“进来。”
两位老太医悄然跟上。
刘积寿眼观鼻鼻观心，打发了宫人退下，动作轻巧地将殿门关上，独自一人守在门外。
“皇后有孕。”
玄凌也没坐下，只站在书房中央，眸色沉沉地看着二人，冷然扯唇，“这一年多来，朕饮下的汤药尽都白喝了？”
“臣有罪！”
两位老太医心底一颤，扑通一声跪下，只觉得后背冷汗直流。
古往今来，皇家也好，寻常人家也罢，无不讲究多子多福，只有嫌弃膝下的孩子少的，少有琢磨着给家中妇人避孕的，也因此，存有的避孕之药物多峻烈而伤身。
偏偏天子令太医院研制避孕药物，还是男子服用的药物。
这俨然愁坏了一众太医。
可心里头再愁，面对天子的密诏，太医们也得硬顶着头皮上。
只是研制出来是研制出来了，实际效用究竟有几分，参与的太医心中其实也很有数——
不能说完全没有，也不能保证一定有。
总而言之，在皇后有孕前，处于有和没有之间的薛定谔状态。
毕竟关乎天子龙体康健，谁都不敢下重药。万一真把人给吃出毛病来，九族上下还不得整整齐齐到地府团圆呐？
“你们，很好！”
见他二人这般神态，玄凌自然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正欲要发怒，却又强行按耐了下来。
“朕问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询问，“朕饮了一年的汤药，偏又令皇后有孕，可会对她的身子造成妨碍？”
陈文舫连忙道，“娘娘无碍，腹中皇嗣亦是康健，只需在孕中好生调理，定母子平安。”
“是么？”
见他这般说，玄凌的神色松缓些许，正要抬手让二人起身，却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皇后毕竟年纪轻，得太子时又相隔不久，接连怀胎，怕是伤损元气？”
陈文舫默然。
女子怀胎生育，纵然调理得再好，哪有不伤损元气的？
况且，陈文舫也明白，天子所问，并不止于是否伤损皇后的元气，又是否能够慢慢地调养回来，而在于——是否对皇后的寿数康健有碍。
“臣不敢欺瞒陛下。”
陈文舫深深地将头扣在地上，道，“娘娘的身子本就亏损得厉害，先时得太子已是承蒙数年调养之幸，若再行生育……只怕数年来的调养之功尽皆付诸东流。”
书房静得针落可闻。
陈文舫深深俯首，耳畔只能听见自己那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忽而，脚步声愈近，紧跟着，宝石蓝绣团龙密纹的衣角映入眼中。
“朕不问，尔等就不答？”
玄凌蓦地笑了一声，而后脸色骤然变得阴冷，抬脚踹在他的肩头。
“无碍无碍无碍！朕听够了无碍！是否哪日皇后又不好了，尔等还要同朕说皇后无碍？当真拿朕当傻子耍么！”
“臣有罪！”
陈文舫不敢呼痛，也不敢求饶，只再次深深俯首，“臣万死！”
“你当然有罪！”
玄凌神色阴鸷，“万死？皇后若有什么不好，你万死难以抵罪！”
说罢，他怫然挥袖，转身深深吸一口气，口吻冷厉，“若是配一副汤药落下这一胎……”
话未说完，他自己便止住了。
他虽不通医术，但到底长于深宫，对这些东西也不是一无所知。
所谓的落胎药，左不过用是那些有着活血化瘀、破血逐瘀、峻下逐水等效用的药物，量用得大了，药性峻烈之下，女子的身体受不住这般伤害从而令胎儿流产。
这样的事，他见得多了。
从前的齐氏，将门虎女，被慕容氏灌了一壶红花后，勉强保下一条性命，多年来只得床榻之上苟延残喘。哪怕健壮如慕容氏，落胎后将养得再好，也添了不少毛病。
可以她的身子，又如何能受得住？
怀胎伤身，落胎也伤身，固然两害相衡取其轻，可在此事上，就连太医，也不敢担保究竟哪一个才是轻的那个。
于是玄凌不免踌躇，既下不了决定，也不敢向知韫明说而惊了她。
一来二去，就拖了两个月。
“怎么感觉这肚子有点大？”
知韫比划着已经开始显怀的肚子，“隐约记得上回没这么大？”
青枝与素蕊正为她整理裙摆，闻言不禁笑道，“想来是娘娘近来将养得好，腹中的小殿下生得健壮的缘故？”
“或许？”
知韫弯了弯眼眸，笑道，“我总觉得饿得紧，前脚才用完膳，没一会儿的功夫又饿了，竟是怎么吃也吃不够。”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微微蹙眉，“这样流水似的吃下去，身上脸上竟没长多少肉，我心下总觉得有些不对。”
又不是没什么营养的垃圾食品，她也不是干吃不胖的体质，这样狂吃不长肉。哪怕是平时都不是什么好事，更不用说她现在还怀着身孕。
偏偏回回太医都说她无事。
想了想，她吩咐道，“去请陈太医和薛太医来，我有话要问。”
“是。”
青枝与素蕊对视一眼，微微福身，而后退出殿外去请太医。
玄凌比太医来得更快。
“怎么了？”
他神色间满是担忧，挽着她的手细细瞧她面容，“这个时候传太医，可是哪里不舒服？”
“也没什么，只是有些不安心。”
知韫浅笑着摇了摇头，问他，“不是在议事么，怎么回来了？”
“不着急。”
玄凌在她身边坐下，一边给她剥橘子，一边道，“你传了太医，我又哪里能沉下心议事？与其在那边神思不属的，总还是先回来陪你。”
“离了几步路而已。”
知韫张嘴咬下一瓣橘子，有点酸，但正合她现在的口味，“我整日里不是饿了要吃东西就是困了要睡觉，安稳倒是安稳，就是心慌慌的。再者，我隐隐感觉肚子似乎比上回怀阿绥时要大了点，便叫太医来问问。”
她歪歪头，迟疑道，“虽吃得多，却也不至于光长肚子不长肉？”
玄凌剥橘衣的手微微一顿。
“七七毕竟怀着身子，一人吃两人补的，劳累之下是容易饿。”
他垂下眼眸，温和笑道，“怀胎辛苦，多睡些也好养养精神。”
“也是。”
知韫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很快，太医到了，给知韫把了脉，照常说着车轱辘的话，知韫颔首，没说信不信，原本说的问话也没了念头，打发太医回去后就让殿中伺候的宫人全部都退出去。
“太医的话，你信么？”
她转头看向玄凌，沉默了会儿，忽而问道，“周玄凌，是不是我的身体不太好了，所以你才让他们都瞒着我？”
“胡说！”
他似乎是被什么不好的字眼给刺激到了，条件反射般猛地出声反驳，只是话才出口，他就迅速回过神来，生生将那股子暴躁的情绪压下，勉强勾勒出温煦笑意。
“没有的事情，七七多虑了。”
他顿了顿，柔声道，“前些日子太医与我说，七七这胎或许是双生胎，只是我怕他们说得不准，就没同七七说。”
“真的？”
知韫眼睫颤了颤，“大概是我想多了。”
殿中忽而静了下来，夫妻二人离得这样近，却有些相顾无言。
夫妻八载，朝夕相对。
她怎么会看不出他确实在瞒着他，他又怎么会听不出她其实并不相信？
“太医说，这胎怀得不好。”
沉默良久，玄凌终是开口，“我本想和你商量着落下这胎，却顾及着落胎伤身而下不定决心，生生拖到现在。”
他的声音干涩而微微发颤。
“太医说，或许是双生胎，若果真是，对身体的负担怕是更重。”
一个孩子尚且怀得辛苦吃力，更何况是两个孩子？只是这个消息来得晚，若说两个月前，太医尚且还敢斟酌着用药，到了现在，就只能尽力让她能瓜熟蒂落。
他垂眸看着他自己的手，又被刺痛般闭了闭眼，“是我之过。”
“不要说这样的话。”
知韫瞳孔微缩，唇色微微有些发白，却也尚能镇定，听他这样说，便伸出手来握他的手，“你的考虑和犹豫，我哪里能不晓得？就算当日你告诉了我，我想来也同你一样下不了决心。”
不是舍不舍得孩子的问题。
一个刚刚怀上的、只是个胚胎的孩子，远远没有她自己重要。
若是在现代，医学发达、科技先进，在知晓孩子会威胁到她的生命健康时，知韫会毫不犹豫前往医院预约手术。
可这是在古代。
纵然是得到了最好的医疗资源的皇家，落胎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这样的两难抉择，他会迟疑，她自然也会迟疑，人之常情。
“这非你我之过。”
知韫努力地扯唇笑了笑，“太医也只是说会伤损元气而已，至多不过回到从前的状态，宫中太医这样多，总归是能慢慢地调养回来的。”
玄凌却是轻轻摇头。
他沉默地拢着她的腰身将她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上，不肯叫她看见他泛红的眼尾和满是悔恨的眸底。
怎么会不是他的错呢？
是他当年行事太过阴鸷、损了阴德，是他造下了太多的杀孽、沾染了太多的鲜血，以至于今日伤在她的身上。
这自然都是他的过错。
可纵有千般错处，也都尽数归咎于他就是，何以累及她身？！
……
夫妻二人把话说明白之后，知韫比她自己想象中要平静许多。
不是不怕，只是怕也无用。
与其孕中多思，辗转反侧下生生把自己给吓死，不如好好养胎。
说起来，也不晓得是不是腹中孩子体谅，她这回怀胎倒是不似上回般到了五个月就恶心得吃不下饭。相反，她总是饿得很快，快到太医们严格控制她的饮食，既怕她摄入的营养不够，又怕她补得太过使胎儿过大。
过了六个月后，她越发嗜睡，每日才起身坐了坐就开始犯困，玄凌不敢叫她整日里都躺在床上。于是将手中的政务尽可能地下放至政事堂交由诸相处理，他则或是陪着她弹琴下棋打发时间，或是陪着她外出散步。
七个月时，她精力越发不济，见玄凌和仪元殿上下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于是知韫让乳母们带着阿绥去颐宁宫，请太后帮着照看些日子。
怀至八月，某日，她骤然早产。
耳边是接生婆婆和医女们略嘈杂的商议声，间或夹杂着玄凌的温声安慰，以及让她们务必保她平安的厉声警告。
可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只是在麻木的疼痛中深深呼吸用力，从天光明亮到夜色深沉。
“哇呜——”
两个孩子先后落地，虽说哭声有些微弱，却不耽误接生婆婆欢喜地来道喜，“恭喜陛下、娘娘，是小皇子和小帝姬，龙凤双生之喜啊！”
是龙凤胎啊，真好。
知韫想瞧一眼，却使不上劲儿。于是她竭力地侧过头，看向正握着她手安慰的玄凌，努力地扯出一点笑，唇瓣嗫嚅，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周玄凌……我没力气了……”
玄凌瞳孔微缩，陡然自心底升腾起一股冰冷的寒意，“七……”
“太医！”
医女的惊呼来得又快又急，尖锐地撕裂喜气，只留下满目血红。
“不好了，娘娘出大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