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番外 醒来

“皇后还没醒来么?”

天色蒙蒙亮,太后心里头压着事,只稍稍眯了会儿就醒了。

“尚不曾听说。”

侍奉的嬷嬷为太后披上外衣,又端了热茶来,太后接过却没喝,只问,“太医怎么说?”

“还是同先前一样的话。”

嬷嬷回道,“听太医的意思,皇后娘娘的脉息虽弱了些,却已然稳住,按理是该醒来的,眼下这般迟迟不醒,却不知是什么缘故,倒像是沉溺其中不肯醒。”

“哦?”

太后皱眉,“是魇住了?”

“奴婢不敢妄言,只是昨儿夜里,陛下听了太医的回话,下诏命甘露寺、玉台寺、太徽宫等寺庙道宫为皇后娘娘祈福,又让三省的长官连同宋王一道往太庙祭祀。”

嬷嬷说完,顿了顿,劝道,“您宽宽心,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福泽深厚,自有上天庇佑,定然会平安无事的。”

“希望如此。”

太后倒也不是不盼着人好,只是女子生育本就是鬼门关头走一遭,偏偏又撞上产后血崩。虽说太医竭尽全力把人救了回来,也不过吊着口气,睡了三日都没醒。

“太子那儿可还好?”

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仪元殿那边,那个小的也得仔细些。”

听她这样说,那嬷嬷神色不免踌躇起来。

“出了什么事了?”

太后深宫沉浮半生,何等敏锐,见她这般神色,立时面容一冷,斥道,“是太子,还是两个小的?如实说来!”

“太后娘娘恕罪!”

那嬷嬷惊得慌忙跪倒,“是两位小殿下,陛下让乳母将两位小殿下抱到皇后娘娘榻前,听说已哭了整宿……”

太后听了,登时眼前一黑。

那两个小的,她原是想带回颐宁宫来看着的,只是因着早产的缘故,瞧着羸弱了些,太后不敢叫他们吹了风,才留在仪元殿让乳母医女好生照看着,谁成想……

“怎么也不早些来叫醒哀家!”

太后气得头疼,连声吩咐,“快,去仪元殿传哀家的话,把两个小的都接到颐宁宫来!”

“是!奴婢这就去!”

立时有两个宫人脚步匆匆地往外头去,只是她们前脚才走,后脚就有人进来回禀,说是仪元殿的刘积寿求见。

“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

刘积寿垂眉敛目,恭谨道,“陛下命奴才来将太子殿下接回去。”

太后阖了阖眼,“他的原话,说来。”

刘积寿神色迟疑,却不敢不答,于是将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说,母后病重,为人子者却高床软枕,如此……如此不孝,岂堪为储君?”

太后:“……”

“冤孽!当真是冤孽!”

太后大怒,“为哀家更衣,哀家倒要去瞧瞧他究竟发的什么疯!”

一行人匆匆赶往仪元殿。

仪元殿外寂静得叫人心惊,不论是伺候的宫女内监,还是当值的羽林卫,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

进了门,满满当当一屋子的太医正面色严肃地低声商讨,仔细看,还能从他们的面色中瞧出几分愁苦与死寂。

跨过朱红门槛,绕过层层叠叠的帷帐和紫檀木雕花屏风,就见青枝素蕊皆跪在角落,两个孩子被乳母抱着,小脸哭得通红发紫,细弱的哭声呜呜咽咽,可怜得紧。

“都跪着做什么?!”

太后看了眼正靠坐在榻上抱着人絮絮叨叨地说话的倒霉儿子,也不管他,当即呵斥道,“还不快将两个孩子抱出去叫太医好好瞧着,再带到偏殿去喂了奶。”

“是!”

青枝等人连忙起身,正要抱着两个孩子出去,却听一道阴冷的声音。

“谁敢?”

太后转头看他,却见他神色异常的平静,平静得叫人悚然心惊。

“出去,哀家还没死呢!”

她对着青枝等人吩咐了一句,又挥退了跟着的宫人,才恼怒道,“孩子才出生几日,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哭泣?”

玄凌却不应声,只是垂着眼眸,将怀中女子的手拢在掌心。

“你!”

太后头疼得厉害,又怕自己的言语刺激到他,于是勉强心平气和地劝道,“皇后尚且昏睡着,你就这样苛待她的亲生骨肉,难道就不怕她醒来之后怨怪你么?”

“若要怪我,就先醒来吧。”

玄凌语调淡漠,“连累母亲至此,又唤不醒她,如此无用。难道还要我将他们视作珍宝,捧在掌心里供起来么?”

他漠然地扯了扯唇角,目光冰凉如霜,“本就是不该降生于世的,竟是祸害了七七。”

太后微怔,心中陡然升起不祥之感。

是了。

爱之极,恨之极,他会因皇后而疼爱,自然也会因皇后而厌憎,爱屋及乌,前提是他所爱的「屋」安好无恙。

“好歹也是你的亲生骨肉。”

面对这样偏执入骨的儿子,太后竟不知该如何劝他,沉默良久,终究只能痛心且无奈地叹息,“你简直是疯了!”

“就当我……”

“咳咳……”

正要说话的玄凌整个人都僵住,短暂的怔愣之后,眼底迅速蔓延起惊喜,连忙垂眸,干涩的声线带着几分颤抖。

“七七?”

他似是不可置信般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在试探的眸光与她对视的一瞬,竟立时落下泪来。

“七七,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欢喜得几乎语无伦次,又迅速反应过来,连声唤太医进来。

仿佛飘散的意识渐渐回到身体,知韫缓慢而迟钝地眨了眨眼,朦胧的视线开始聚焦,眼前的画面变得清晰。

“周……玄凌?”

她轻轻唤道,“郎君?”

“我在。”

他应了一声,声音哽咽,眸光却紧紧地落在她脸上不肯错开。

“哭什么?”

知韫怔怔地盯着顶上的床帏好一会儿,才侧过头,眸光落在他憔悴疲倦的面容上,扯了扯嘴角,“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玄凌想应她,却已泣不成声。

他在她面前从未这样失控,大多时候,他的温和总是带着万事尽在掌控的气定神闲,宠她护她,教他引导她,只有夫妻间的说笑玩闹,才会流露出几分少年气。

太后看了会儿,也没打扰,带上两个孩子,悄然转身离去。

太医们匆忙进来把了脉,又迅速调整了药方去煎药,好一通忙乱之后,知韫靠在厚实绵软的垫枕上,玄凌则坐在床沿,捧着一碗添了细碎蔬菜和鱼糜的米粥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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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韫其实感觉不出饿与不饿,也没什么胃口,慢吞吞地吃了小半碗,隐约觉得恢复了些许力气,才摇了摇头。

“让青枝来喂我吧。”

她的声音还有些飘忽绵软,试着与他说笑,“守了我多久啊?还不快去梳洗,这样憔悴,瞧着都不俊俏了!”

“你都不肯睁开眼看我。”

竟是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可见得变丑了,才能引了你注意。”

“那可不行。”

知韫想笑,却牵动了下半身,疼痛传来,令她皱着眉头轻轻吸气。

“是不是很疼?”

玄凌握着她的手,强笑道,“太医说你这回伤损得厉害,不过也不要紧,咱们好好养着,定然能养回来的。”

知韫弯了弯眼眸,“嗯。”

她实在没什么力气,精神也不好,吃了东西又喝了药,困倦便如潮水般涌上来,玄凌看着她入睡,等她睡得沉了,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去梳洗更衣,略微用了点吃食,就回来继续陪她。

一连昏昏沉沉地睡了两三日,知韫的精神头总算是好了些。

“阿绥呢?”

用过药后,她终于问起了孩子,“还有予洛和予泱。”

澹彼洛矣,维水泱泱。这是在她怀胎期间便提前取好了的名字。

“我都还没见过呢。”

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怅然笑道,“我沉睡时,总听见孩子的哭声,没成想醒来竟一直没见着,果真是在梦中。”

都是梦。

“都在颐宁宫呢。”

玄凌眉头微动,面不改色地吩咐人去将几个孩子都接回来,温声道,“你昏睡着,我哪里顾得上孩子,索性将他们送到颐宁宫和阿绥一道呆着,有母后看顾也放心。”

大抵是颐宁宫那边知道她醒了后就一直准备着。很快,宫人们便接了几个孩子回来。

“母后!”

阿绥跟个小炮弹似的冲起来,还不得玄凌皱着眉头呵斥,他就在即将靠近床榻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左右看了看,果断吭哧吭哧往玄凌身上一爬,眼巴巴看向知韫。

“母后,你是不是很难受啊?”

他小心翼翼地来牵她手,委屈巴巴,“阿绥都好久好久没见到母后了,好想母后……”

“母后也想念我的阿绥呀!”

知韫温柔地握住他的小手,柔声笑道,“我们阿绥这些日子有没有听父皇和祖母的话?可见过弟弟妹妹了?”

阿绥撇了撇嘴角——他父皇属实是有两副面孔的,母后不在,可怜的他连见都见不到父皇,让他怎么听话嘛?

不过太子殿下的直觉格外灵敏,隐隐感受到了自家亲爹那虽然温柔却颇具威慑力的眸光后,果断选择了从心。

“阿绥当然有听话!”

阿绥认真道,“我有好好照顾弟弟妹妹哦,不过他们好小哦,都不敢去摸他们的脸。”

“阿绥真棒!”

知韫笑着摸了摸阿绥的后脑,夸奖道,“我们阿绥还是个小朋友,就已经晓得照顾弟弟妹妹,真是个好孩子!”

于是太子殿下骄傲地昂起小脑袋。

说话间,乳母也抱着两个孩子到了,“小皇子小帝姬给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平安。”

“都起来吧。”

玄凌瞟了眼战战兢兢的乳母,微一蹙眉,和声道,“还不抱进些,来给娘娘与朕瞧瞧?”

“是。”

前几日乳母们尚且提心吊胆地当差、生怕被拖出去,这会儿见他这般和颜悦色,受宠若惊之余,越发觉得惶恐。

知韫笑意微敛,心下了然。

两个孩子正睡着,她的指尖轻巧地落在他们的脸上,勾起手指以指背轻柔地触碰,爱怜道,“瞧着是瘦弱些。”

“不打紧,慢慢养着就是。”

玄凌也跟着看过去,只道,“宫中有最好的太医和最好的药材,纵然是体弱些,往后做个富贵闲人也就是了。”

“说的也是。”

知韫颔首,而后看向乳母们,“这些日子本宫昏睡着,两个孩子有劳你们照顾了,这份功劳本宫自然记着。”

说罢,她看向青枝,“赏她们。”

青枝福身应是,转身去取了上等封给乳母,乳母惶恐地受了,心下却觉得安稳许多。

知韫瞧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了会儿孩子,又似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玄凌,询问道,“予洛和予泱的乳名,你可起好了?”

——阿绥的大名是他定的、乳名是她取的,到了两个小的这里,本是反过来,由她来取大名、他来定乳名的。

“尚未。”

玄凌微顿,随即轻轻摇头,“我那时哪里想得起来?眼下七七醒了,便由七七来取吧。”

“也好。”

知晓他是因她的昏睡不醒才顾不上两个孩子,知韫自然不会去责怪他,只是凝眉思索几许,浅笑道,“《诗经·小雅》中有一句,「降福穰穰,降福简简」,便唤作阿穰和简简,可好?”

“七七取的,自然无有不好。”

玄凌的眸光落在比阿绥出生时要瘦弱许多的予洛身上,稍稍沉吟,“南阳之地自古富饶,素有「楚豫雄藩」、「中原锁钥」之称,便将阿穰封为楚王,邑南阳千户。”

秦晋齐楚,本就是最尊贵的王号。

说罢,他又看向眉眼间与知韫生得格外相似的予泱,眸底不禁浮起几分怜惜与歉疚来。

“长宁地处京畿,富饶繁盛之余更添贵重,便将简简封作长宁公主,同样邑千户。”

“极好。”

知韫笑着点头,“都听你的。”

她心知肚明。

若她这回当真一睡不醒,这两个孩子怕是得不到他太多的怜爱与关怀,可她既然无事,他自然会给他们最好的。

彼时太后正与太妃们一道说话,听了消息,只是淡淡一笑。

“果然是大喜的事情。”

庄和太妃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而后对着太后笑道,“所幸皇后娘娘福泽深厚、平安无恙,您别见怪,可在这皇宫里头,没了娘的孩子哪个不可怜呢?”

太后敛眉笑了笑,不置可否,低声呢喃道,“楚王?也好。”

再是中宫的嫡出幼子、龙凤双生的祥瑞,楚王也无法对太子的储位造成威胁。如今皇后在,皇帝自然宠爱,可他心里的疙瘩,却恐怕是怎么也抹除不了的。

储位稳固、兄弟和睦,总归也是好事。

知韫醒来时,阿穰和简简的洗三都过了,兼之她身体不好、需卧床休养,两个孩子也有些羸弱。故而满月和百日也都从简,直到周岁,知韫和玄凌才大办一场。

周岁过后,夫妻俩便带着几个孩子起驾往太平行宫去了。

山好水好,颐养身心。

往后许多年,知韫和玄凌一年里倒是有半年居于太平行宫。

等到阿绥渐渐长大,少年虽稚气未脱,却已是淑质英才、雏凤清声,玄凌觉得他跟在身边学习得差不多了,秉持着「多听不如多练」的教学理念,命他在洛阳监国,夫妻俩则长居太平行宫,唯有年节才会回京。

时间如流水,一晃,就是十余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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