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记者

下午刚回到办公室,就听见靠窗的位置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周蕊扒着桌面,眼睛亮晶晶的:“袁老师,你听说了吗?刚才有报社记者来学校了,说是要做校园安全专访呢!”

校园安全专访?

这节骨眼上来采访,十有八九,是冲着翟步云的死来的。

这种采访,多半是提前打过招呼的,就是走个过场,问的问题、说的答案,估计早就排练好了。

无非是校方联合媒体,把一桩蹊跷的死亡案,包装成正常意外,再用一篇四平八稳的报道压下去,彻底平息外界议论。

没有意外,没有惊喜,只有一层又一层精心编织的遮掩。

我心里没抱任何期待,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只是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半个凉透的包子,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胃里一阵阵发空。

趁着没课,我抓起钱包,想去楼下食堂捡个漏。

午后的校园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拐过教学楼转角,刚要到食堂所在的小平房,目光忽然一顿。

侧方出现一个气冲冲的身影。

浑身都是老派记者的气质。

她应该就是周蕊说的报社记者。

这不像是学校提前安排好、只会走流程的人。

我心里刚泛起一丝狐疑,身后就传来一阵极轻、却格外有存在感的脚步声。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与清冽气息的味道靠近。

我下意识回头。

只一眼,呼吸就微微顿住。

金枪野正从教务楼门口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白衬衫,阳光照在他身上,又帅又有压迫感。

他看见了我,径直走来。

我还僵在原地,金枪野已经走到我面前,目光先在我脸上顿了顿,又很自然地往下扫了一眼,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是不是饿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应了句:“……嗯。”

他抬了抬下巴,朝食堂门口指了指。

我顺着看去,那扇老旧的木门已经上了锁,铁扣冷冰冰地扣着,连一点缝隙都没留。

偏偏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我尴尬得低下头,不敢看他。

下一秒,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我刚想抬头,就见他伸手进内侧口袋,摸出一小袋真空包装的牛肉干,递到我面前。包装很朴素,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图案,一看就是耐饿的东西。

“先垫垫。”

我伸手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温度比我高一点,硬实又稳。我小声说了句谢谢,才忍不住开口。

“你今天……怎么会来学校?”

“上面安排,跟梁校长一起接受报社采访。”金枪野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采访怎么样了?我刚才看见那个记者,表情不太好看,像是……生气了。”

金枪野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淡淡道:“对梁校长那套模板化的回答不满意。一直在往深了问,挖细节,梁校长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我心里一动:“那个记者看着年纪不大,不像跑了很多年的老记者。”

“是不大。”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刚研究生毕业一两年,家里背景不小,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他母亲以前是很有名的调查记者,贪污、黑产这类硬新闻都涉及,后来转业开了公司。受他母亲影响,这两年自己也挖出来不少事。”

这话一落,我和他几乎是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

金枪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指尖夹着,轻轻递到我手里。

卡片很简单,只有报社,一串电话和名字—卢歌。

他压低声音,只说一句:

“有用得着的时候,别犹豫。”

风又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却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我刚把名片小心揣进衣内口袋,就听见他又开口,语气很轻。

“等会儿还有课?”

“没了,最后一节刚结束。”我目光往空旷的操场方向扫了一眼,随口一提:“走走?”

他没拒绝。

午后的阳光不算刺眼,暖融融地铺在塑胶跑道上。我跟在他身侧,隔着半步距离,风一吹,他身上那股清冽混着淡淡烟草的气息就飘过来。

沉默走了几步,我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你上午突然匆匆赶回去,是跟翟步云的案子有关?”

金枪野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沉了沉,轻轻点头。

“上面一直在催,尽快结案。”

“以什么方式结……自杀?”

他没立刻回答。

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望向远处教学楼的阴影,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我瞬间懂了。

不用他说,答案已经明了。

现在所有怀疑里,被推得最靠前、最容易被当成替罪羊的,只有陶缅。

气氛一时有些沉,金枪野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轻轻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篮球场。

一群学生正打得热火朝天,汗湿的校服贴在背上,笑声喊声隔着操场都能听见。

他们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我,立刻抱着球挥着手,隔着老远大声喊:“袁老师!过来一起打啊!”

我心头一松,暂时把案子的沉重压下去,转头看向身边的金枪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金警官,球技怎么样?”

他眉梢微挑,语气淡却藏着几分自信:“还行。”

“还行?”我故意拖长语调,心里那点久违的轻松劲儿一下子涌上来,“我也好久没打了,走——切磋一下!”

不等他多说,我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拉着他就往球场跑。

他愣了一瞬,随即跟上,脚步稳而轻,连跑起来都带着一股利落劲儿。

学生们瞬间起哄,自动让出位置。

金枪野也不扭捏,挽了挽袖口就上了场。

他打球出乎意料的漂亮。运球低又快,假动作干净利落,上篮时整个人微微腾空,篮球擦着篮板入网——“唰”的一声,空心。

周围一片叫好。

轮到我防他时,他脚步一错,轻松从我身侧掠过。我脑子一空,连拦都忘了拦。

球赛散场,学生们陆续离开。我累瘫在台阶上,大口喘气。

金枪野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好久没这么动过了。”他说。

我灌了几口,真心夸道:“你打得也太帅了。”

他笑笑没接话,只是在我身边坐下。阳光慢慢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我旁边,膝盖微屈,手臂搭在膝盖上,侧脸被夕阳照出一层薄薄的光。

刚才球场里的心跳,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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