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酒馆

从学校出来后,天色渐黑,我们去了附近的小酒馆喝一杯。

门脸不大,推门进去时风铃轻轻一响。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整体是复古的装修,暖黄的灯光昏昏沉沉地洒下来,一进来就有种与世隔绝的安静。

正对着门的是一整面木质吧台,后面站着一位中年男人,长发松松扎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垂落,眉眼温和,手上擦着酒杯,动作慢悠悠的。

我们没多想,在吧台边的空位坐下。

墙上挂着一台不大的老式电视,正无声地放着《猫和老鼠》,画面一蹦一跳,给这间小酒馆添了几分烟火气。

见我们进来,老板抬眼笑了笑,声音低沉温和:“欢迎光临,想喝点什么?”

我按照日常喜好,脱口而出:“一杯莫吉托。”

身旁的金枪野顿了顿,声音平静:“一杯尼格罗尼。”

我侧头看向他,有点意外。

“你喜欢喝尼格罗尼?”

那酒口感偏苦,一般人很少会主动点。

金枪野指尖轻轻搭在吧台边缘,目光落在前方,语气淡淡:“尼格罗尼是很有味道的酒,苦、烈、甜,都缠在一起。”

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侧脸线条利落又立体。

老板把调好的酒轻轻推过来。

正这时,酒馆最里面的小台子上,有人走了上去。

是个歌手,背着一把全黑的吉他,黑长卷发随意披散,穿着简单的黑T恤和牛仔裤,头上压着一顶黑色鸭舌帽。

老板得意地往歌手方向扬了扬下巴:“那是阿乐,我们这儿的歌手,唱歌很好听。”

话音刚落,一段干净的吉他声缓缓响起。一道低沉又独特的嗓音漫过整个狭小的空间,轻轻落进每个人耳里。

一曲结束,余音还在空气里飘着。

阿乐抱着吉他,低头笑了笑,声音低沉:“谢谢大家。有想一起唱的,也可以上来,我伴奏。”

金枪野放下酒杯,起身往台上走去。

他走上台,随手拍了拍麦克风:“《我们俩》,希望大家喜欢。”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你在左边,我紧靠右……”

嗓音低沉,很稳,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温柔。

唱到一半,他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太好听了。

一曲终了,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阿乐笑着起身,和金枪野用力握了手,还熟稔地碰肩抱了一下。

金枪野走下台,我还没从刚才的震撼里缓过来,直勾勾盯着他:“你是不是专业学过啊?唱得也太好听了。”

他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松:“不算专业,大学的时候参加过校园歌手比赛。”

“那你拿了第几?”我好奇追问。

金枪野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我,眼底笑意加深,带了点少见的臭屁。

“当然是第一。”

我们边喝边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谁都没有主动提起翟步云,没有提起马戈,也没有提起那桩旧案。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天色越来越暗,窗外的街灯亮得愈发清晰。

刚才那桌大学生早已离开,整个酒馆里,就只剩下我和金枪野,还有演唱结束的阿乐。

阿乐摘了鸭舌帽,随手理了理长卷发,径直走到吧台前,在我身边的空位坐下。

老板见状,很默契地推过去一杯温水,笑着对金枪野打趣:“可以啊小伙子,唱得这么好听,要不要留下来跟阿乐组个组合?我这儿给你们留位置。”

金枪野浅笑着摇了摇头,语气礼貌又疏离:“不了,唱歌只是随便玩玩的爱好。”

“爱好都唱成这样,那主业得多厉害?”老板偏过头,好奇地问了一句。

金枪野只是笑,没接话。

这么多年的职业习惯,他早就清楚,一旦说出“刑警”两个字,对面人的表情多半会瞬间僵硬,气氛也会跟着冷下去。

我怕场面尴尬,顺手接过话头,语气自然:“我们都是马戈中学的老师。”

话音刚落,我眼角余光很轻地扫过阿乐放在吧台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老板没察觉这细微的变化,哈哈一笑,随口接道:“老师好啊,稳定,还有寒暑假,平时再给学生补补课,收入可不低呢。”

我干笑了两声:“可不敢乱补课,现在查得严,一不小心,教师资格证就得没。”

老板愣了愣,一脸惊讶:“现在管这么严?我们小时候,哪个不是往老师家里跑着补课啊。”

我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骤然僵住。

——我们小时候。

——往老师家里补课。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闲聊,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脑子里。

前几天那些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猛地撞在一起。

老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旁喝水的阿乐,“对了阿乐,你高中不就是在马戈中学读的吗?”

阿乐的动作顿了半秒,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语气淡得近乎敷衍,明显不太愿意多提。

“只读了一学期,后来就转校了。”

我轻轻“哦”了一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忍不住追问道:“怎么只读一学期?”

他没有回答。拿起吉他,拨了几个音,像在试音,又像在拖延。

“有个学长,”他说,“高我两届。他出事后,我就不想待了。”

“出事?什么事?”

“跳楼了。”

我盯着他的侧脸,忽然微微眯起眼,“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这过去太多年了,具体叫什么早忘了,我们都叫他阿城学长。”

阿城……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郁。

“马戈现在还这样吗?”

“什么样?”

他看着我,像在判断什么。然后笑了笑,低头调弦。

“没什么。随口问问。”

现在吗?

现在……好像一切都按了重复键。

“不过说实话,马戈在公关上没少花钱。”

“怎么说?”我问。

“这么多年,没爆出过任何黑料。”

“什么?”我惊讶,“什么黑料?”

马戈,还能有什么黑料?

“嗯……男校常见的黑料马戈都有,”阿乐像是由衷感叹,又像是嘲讽,“校领导是真厉害。”

我看向金枪野。他没说话,只是端着酒杯,目光落在阿乐身上。

酒馆里又响起下一首歌的伴奏。

深夜十一点,我回到住所,把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连灯都没开,一头栽倒在床上。

闭眼。

睁眼。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是睡不着。

那些话像被人设成了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响。

我猛地坐起来。

不行。我得查查。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笔记本电脑。开机的时候屏幕光线太刺眼,我眯着眼睛把亮度调到最低。

打开浏览器,手指悬在键盘上,愣了几秒。

搜什么?

【马戈中学 丑闻】?太直接了,搜出来的大概率是学校官网那些冠冕堂皇的新闻稿。

想了想,我敲下几个字:男校 黑料

回车。

跳出来的结果比我想象的少。

我搜了整整两个小时。

【男校 黑料】

出来的全是自媒体标题党,点进去就卖课。

【马戈中学转学】

招生简章,家长论坛里有人说“孩子不适应”,没人追问为什么不适应。

【老师 补课性侵】

一条匿名提问,没有回复。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你知道那些东西存在过,但网上一张纸片都找不到。

没有后续。没有人知道最后怎么样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呆。

这些报道,这些帖子,每一个都像是一个被掐灭的声音。刚冒出来,就被按下去。刚被人看到,就被清理掉。最后只剩下这些空壳标题还在,内容还在,但没有后续,没有结果,没有正义。

就像马戈。

这么多年,没爆出过任何黑料。不是没有,是被压下去了。被谁压的?梁校长?还是更上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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