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卢歌

卢歌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

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

我爬到五楼的时候,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最后那截楼梯是摸黑上来的。

门没关,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屋子很小,大概二十来平米,被隔成两半。外面是办公区,一张大桌子占了大半空间,上面堆满了资料、报纸、笔记本,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用纸巾盖着。

靠墙是一排铁皮柜,漆面斑驳,有几扇门关不严,里面的文件撑得鼓鼓囊囊的。里面那半间拉着布帘子,看不到,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咖啡味,混着纸张发霉的气息。

卢歌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四本翻开的笔记本,手里夹着一支笔,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抬头看我一眼,下巴朝旁边的椅子扬了扬。

“坐。吃了吗?”

“吃了。”我在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圈,“你这里……资料挺多的。”

“都是没用的。”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有用的一件都找不到。”

她把笔放下,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你电话里说,要查一个人?”

“嗯。”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阿城。只有两个字,没有姓,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别的信息。

卢歌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之前你说那个跳楼的学生,名字没找到。我后来想了想,好像有人提过,叫什么……城。不确定。”

她没有追问,把纸条放在桌上,转身打开身后的铁皮柜。柜子里全是文件袋,按年份排着,有些已经泛黄发脆。

她翻了一会儿,抽出最底下的一个,袋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她说着,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剪报。纸张脆得厉害,边缘发黑,一碰就掉渣。她小心翼翼地翻着,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个易碎品。

“你爷爷是记者?”我问。

“以前是。”她头也没抬,“退休之后也没闲着,攒了一屋子剪报。去世之后我整理他的遗物,才发现这些东西。”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把剪报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

纸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有几处字迹被水渍洇开,看不太清。但标题还能辨认——《学生坠楼身亡 校方称“与学校无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卢歌没有说话,只是把剪报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低头看去,报道很短,只有几百字,夹在报纸的角落里,像是被随手塞进去的。

内容大致是:某中学学生习城,在家中坠楼身亡,警方初步认定为自杀。该生此前曾长期遭受校园暴力,但学校方面表示“对此不知情”,并称“该生在校期间表现正常,无异常记录”。

如卢歌之前说的那样。

报道里没有写具体的暴力内容,没有写施害者的名字,没有写任何细节。只有一个名字——习城。和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少年,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看不清脸。

“习城。”我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有点哑。

卢歌点了点头。“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份报道。我爷爷当时剪下来的,其他地方都没有。”

“学校后来起诉了他的家人?”我问。

“起诉了他爷爷。”卢歌的声音很平静,“报道里没写,但我后来查到了法院的记录。学校告他诽谤,胜诉了。赔偿金额不算大,但对一个老人来说……”她没有说下去。

我盯着那篇报道,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习城。跳楼。校园暴力。学校不知情。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眼睛里,拔不出来。

“还有别的吗?”我问。

卢歌犹豫了一下,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不是剪报,是复印件,模糊得厉害,像是被复印了很多次。上面是一份表格,抬头写着“马戈中学学生登记表(1998年秋季)”。

“这是我从一个退休老师那里弄到的,”她说,“他不肯多说,只给了我这个。”

我接过来,目光扫过表格上的名字。一行一行,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我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滑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

习城。班级:高一(三)班。紧急联系人:罗卫国。关系:叔叔。

罗卫国。罗文彬的父亲。

我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没有动。

“你认识这个人?”卢歌问。

我没有回答。继续往下看。登记表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栏里写着:该生由罗卫国代为注册,监护人签字处是空白的。

罗文彬的父亲,替习城注册。罗文彬和习城,是什么关系?

“还有一样东西。”卢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集体照,几十个少年站成几排,穿着校服,表情严肃。第二张是两个少年站在操场上,背后是教学楼,阳光很好,他们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左边的那个,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眯着眼睛笑,和剪报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很像。右边的那个,眉目温和,笑得很轻,站姿有点拘谨,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我认识这张脸。

罗文彬。

卢歌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真的是校园暴力吗?”

“什么?你还好吗?”卢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有回答。我盯着照片上那两张年轻的脸。一个在笑,一个也在笑。

他们站在那里,肩膀挨着肩膀,影子交叠在一起,以为日子会很长,以为永远真的能是永远。

他们不知道。一个人会从楼上跳下去,连名字都被抹掉。另一个人会回到这所学校,一待就是二十年,看着同样的恶在同样的地方生长,什么都做不了。

“袁老师?”卢歌又叫了一声。

我抬起头。她的表情有些担心。

“这个人的事,”我的声音很哑,指了指照片上的习城,“你还查到别的吗?”

卢歌摇头。“只知道他在这所学校读过书,具体的……查不到。”

查不到。又是查不到。马戈中学就像一个黑洞,所有东西掉进去,都会被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撑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喘不上气。

卢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我。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快又消失了。

“这个,”我指了指那张照片,“我能带走吗?”

卢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复印件可以。原件我得留着。”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旧复印机,接通电源,嗡嗡响了一会儿才启动。

她把复印件递给我。纸还是热的。

“谢谢。”我说。

卢歌摇了摇头,把照片收回信封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我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

“袁老师,”卢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人……很重要吗?”

我没有回头。

“很重要。”

我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罗文彬。他的笑容那么轻,那么干净,和现在那个手指总在转表的罗文彬,像两个人。

卢歌没有再问。

“对了,这个给你。”我把账本给她,“对你挖掘真相很有用,或许可以借助他们的敌人。”

说罢,我便走了。

走出卢歌的工作室,楼道里很暗。我摸着扶手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我站在楼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把那复印件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

阳光落在纸上,照在那行模糊的字迹上。

我把复印件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和小丑画报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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