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跳楼

我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人还不多。

走廊上稀稀拉拉几个学生,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拿着豆浆,慢吞吞地往班里走。

我拐过楼梯转角,习惯性地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然后脚步停住了。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陈屹。

他低着头,书包放在桌上,没有拉开。课本还没掏出来,就那么坐着,手指搭在桌沿上,看着桌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光里。瘦了很多。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往下坠,露出一小截锁骨。

我站在走廊上,没有进去。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上来。

我想走过去跟他说句话,又怕太突然。

他刚回来,需要空间。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没有动过。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广播里开始放跑操的音乐。走廊上脚步声响起来,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往操场走。

我等了一会儿,下楼去教室看看有没有人躲操。推开门,教室里已经空了。桌椅整整齐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

然后我看到了陈屹。

他还坐在最后一排,和早上一样的姿势。

风吹过来,窗帘碰到他的手背,他没有缩,也没有拨开。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眼睛。

他的肩膀很窄,校服挂在身上,像一件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心疼,但不能过去。他需要空间,需要自己待着。我退后一步,把门轻轻带上,下楼了。

操场上已经在整队了。各班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往操场方向走。路上我碰到田雨,叫住他。

“陈屹回来了,你知道吧?”

“嗯嗯。”

“他刚回来,状态还不是很好。你帮我多注意一下,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他点了点头。“行。袁老师你放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往操场走。

跑操的音乐响起来,各班已经排好了队。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们跑。一圈,两圈。队伍很整齐,口号很响。

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暖。可我心里一直挂着教室里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

跑操结束,学生陆续回教室。我上楼,往教室里扫了一眼。陈屹的座位空了。应该是去厕所了,我没多想,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周蕊正趴在桌上改作业,红笔戳得纸面沙沙响。杨敏坐在对面,端着水杯看手机,杯口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回来了?”周蕊头也没抬,“跑操还顺利吗?”

“还行。”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课本放下。

周蕊戳了几下笔,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我。“诶,我今天早上看到陈屹了。坐在教室里,一个人。”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刚回来的?”

“嗯。”

“身体好了?”杨敏放下手机,也看过来。

“还行。能回来就是好的。”

周蕊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戳回作业本上。

“他看着瘦了好多。校服都挂不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没接话。

“他那个事……”杨敏又抬头,话说了半截,咽回去了。

“什么事?”周蕊问。

“没什么。”杨敏低下头,继续戳作业本。戳了两下,又停了,“我就是觉得,那孩子挺可怜的。之前翟老师在的时候,他就老被骂。现在翟老师……出了那种事,他又病了这么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远了。

杨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他能回来就好。慢慢来吧。”

“嗯。”我说。

“袁老师。”周蕊忽然又开口。

“嗯?”

“你去看过他吗?我是说,去他家。”

“去过几次。”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对他挺好的。”。

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听见的事。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杨敏问。

“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周蕊抬起头,也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们大概以为我是因为翟步云的事没睡好。我没有解释。

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田雨站在门口,脸是白的,呼吸很急,像跑上来的。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袁老师,陈屹不见了。”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

他摊开手。掌心里攥着一张纸条,被汗浸湿了,边角卷起来。我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

【谢谢你】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我回教室的时候,他就不在了。我问了同学,没人看到他去哪了。”

“分头找。”

我和田雨分头去找。

推开天台的门,风灌了一脸。

我最终在天台看到他。

他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手搭在铁管上。

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头发被吹乱了,遮住半边脸。

“陈屹。”

他没有回头。风太大了,也许没听到。

“陈屹。”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大了些。风灌进嘴里,冷得牙齿发酸。

他转过头。

泪痕遍满全脸,刘海被风吹开,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是红的,肿的,里面全是泪水。满脸是泪地看着我,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风把眼泪吹到脸颊上,吹到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还没落到地上就被风吹散了。

他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风一吹就要断。

我霎时间愣住了。

“你先下来。有什么事,跟我说。”

他没有动。手搭在栏杆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往前推,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有什么问题,我帮你解决。我一定帮你解决。”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被风撕碎了,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胸口上。“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是不是翟老师?”

他愣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但那个表情停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风还在吹,他的头发还在飘,眼泪还在流,但他不动了。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我知道他做了什么,我都在查。”我往前走了一步,“我一定会把他的行为摊开,一定会还所有人公道。一定把所有人抓出来。你相信我。”

风吹过来,他晃了一下。手从栏杆上松开了,又立刻攥紧。那个动作让我的心脏停了一拍。

他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眼泪被甩下来,在风里碎成几滴。

“不,你不知道。你不行。”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尖锐破碎,“你根本不懂,你帮不了我,谁都帮不了我。”

“我懂。你下来,我们慢慢说。”我的声音也在抖。

“你不懂!”

他喊出来,声音撕裂了,带着哭腔,在天台上回荡,被风卷走,又卷回来。

“你没有被关在那个房间里过!你没有被人按在那张桌子上过!你没有!”

声音断了。哽住了。

他眼泪流得更凶了,整张脸都是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贴在脸颊上,像水草,像挽联。

天台的门被撞开了。

我回头,罗文彬站在那里,跑得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是红的。

他身后跟着田雨,站在门口不敢过来。罗文彬走到我身边,停下来。

他看着陈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和陈屹一样,眼眶红着,脸上全是说不出来的东西,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陈屹。”他的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陈屹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在他们之间吹过去,把衣角吹起来。

“别冲动。”罗文彬说。

就这三个字。但他的声音是碎的,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知道你的感觉。”罗文彬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也站过那样的窗台。我也想过跳下去。但我没有,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我会替他活下去,替他看到那一天,你也答应过田雨是不是,”他往前迈了一步,“你下来。我求你。”

我看着罗文彬,他话尾带着祈求的口吻。

陈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罗文彬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眼眶更红了,里面有水光在转,但没有落下来。

“下来吧,听话。我们知道,你下来,我们一定帮你解决,你要相信我,真的。”

陈屹看着他。

“没有事情是不能被解决的,”罗文彬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风吹散,“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们,相信我,相信袁老师。”

又走了一步。

离陈屹只有两步远了。

陈屹没有退。他站在那里,看着罗文彬,泪水还在流,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希望,是一点光,很薄,很淡。

“你相信我。”罗文彬重复着,张开双臂。

陈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手从栏杆上松开了,闭眼做好下坠的准备。

罗文彬迅速扑过去。那一下很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泄力。

两个人摔在地上,罗文彬垫在下面,手臂箍着陈屹的肩膀,箍得很紧。

陈屹没有挣扎。

他趴在地上,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流泪。

风还在吹。天台的铁门被吹得哐当响。田雨站在门口,眼泪挂在脸上,不敢过来。

我站在那里,腿是软的。

阳光照在地上,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没事了,没事了,”罗文彬的声音在发抖,不断地重复着。

风吹得很响。呼啸而过。

天色沉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盖在楼顶。

乌云还在,厚厚的,沉沉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