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疑问

几声短促的敲门声响起。

我缓缓睁开了眼, 敲了敲有点涨疼的脑袋,下床去开门。

门外是酒店的工作人员,询问是否需要更换床品用具。

我向他说明不用,门一关拖着略显凝滞的步伐躺回了床上, 脑子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那天离开山宸别院以后, 辛潜向我介绍了天机录。

传闻白泽“达知万物之精”, 通万物之情, 知鬼神之事,见多识广。

而天机录用比较通俗的话来讲, 就是他记录的世界百科全书。

辛潜拿雪肌莲和白泽交换了天机录, 雪肌莲生于青丘, 可以重塑人类的肉身。

天机录认主我以后, 为了接收里面浩瀚磅礴的信息, 我这两天都在沉睡,昨晚才醒, 结果醒了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就睡到现在。

辛潜不在。

他昨晚似乎和我说了要出门, 不过具体的内容我想不起来了。

但是比起他为什么出门,我还要更重要的事情要想。

……我好像不记得我和辛潜是怎么相遇的了。

我只记得……

我揪住胸前的衣服, 试图平复我过快的心跳。

我记得我的心跳在那时似乎既空了一拍, 又停了一拍,又多跳了一拍。

总之把它能做到的可以用来吸引我注意力的全做了一遍。

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的情形了。

我会就这样逐渐遗忘吗?

遗忘辛潜,就像随手丢掉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买来的东西。

辛潜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在他眼里,我记不记得都无所谓吗?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辛潜的气息。

我的心情却没有因为他的回来而高兴起来。

打开门,一道黑影直直地压下来——辛潜栽倒在了我的怀里, 霎那间,我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气。

我看到他满身的血,不是红色, 是天蓝色的血。

我的手不禁颤抖起来。

辛潜一手揽住我的腰将我往房间里一带,另一只手从身后把门关上。

他抬起明显疲惫的脸,很浅地笑了下:“别担心,不是我的血。”

“这是……”

“是商肆的血,我刚把他送去青丘疗伤了。”辛潜解释道,“……我们可能得快点离开这儿。”

商肆?

“你和他打架了?”

辛潜闭上眼,眉宇间尽是倦意,但说的话还是带着点不正经的意味:“不是,我是去救他,只是去晚了,还好也不算太晚,不然只能给他收尸了。”

能把商肆打到奄奄一息差点死了的人物……

我:“他跟辛遥打起来了?”

“还不如和辛遥打起来呢,起码辛遥有点分寸。”辛潜扯了扯嘴角,“先不聊这个了,我们得去一趟蓬莱。”

辛潜给自己捏了一个清洗咒,清理干净了身上商肆的血,拉着我的手走到窗前,一用力直接把钉死只能开三十度角的窗户完全推开了。

……又跳?

我:“就没有什么更体面的方式能去蓬莱吗?”

辛潜眨眨眼:“这次不算跳。”

“那算?”

“算飞。”

话音刚落,辛潜牵着我的手将我往窗外一引,失重感只维持了两秒,我落在一片云里。

脚下的云在飞速移动,吹过的风扬起辛潜的发尾与鬓角,毛绒绒的阳光带着一丝乳白,洒在辛潜的眉宇间,让人想起一些古老电影的结尾或者开头。

我玩笑似的道:“这可太像私奔了。”

“我们这叫逃命啊,崽崽。”辛潜笑着说,“有个火冒三丈的家伙正追杀我们呢。”

“都已经死得这么透了还有人追杀你,也算是一种实力了。”

我轻笑了下,微凉的风钻进我的袖口,在里面鼓噪,敲在我的心上却是一片柔和,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望着一望无际又一无所有的前路,忽然有点懂了第一次游出海面的辛潜。

这该是怎样广袤的自由啊,又该需要怎样的勇气才能与之相配。

南冥的水一如既往,平静而暗流汹涌。

南冥的天却不同以往,彻底被一片又一片,层层叠叠,不见边际的火烧云浸染。

我还没有见过这么浓烈的红。

没有任何颜料可以画出这种浓墨重彩的红。

浓烈到重如千钧,就是飓风卷过,依旧凝滞如常。

“这么快啊。”辛潜轻叹,“都追到这里来了。”

一支红羽飘落到我眼前,摇摇晃晃打着圈儿地坠落,被我接住。

凤凰翎。

我知道是谁了。

如今的凤君,凤九。

“崽崽,果然还是不能说大话啊。”辛潜低头笑了笑,“上古神兽里唯一一个我说不上话的,来了。”

我抬起头,高处缓缓从层云里现出一个火红的身影。

衣袂似羽,面如冷月,雀形的金质饰品配在鬓边,微风扬起末尾的流苏,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

凤九手持长弓,身形似竹,半垂的眉眼里透出一股冷冷的高傲与肃杀。

丝毫不逊色于商肆的压迫感。

“我曾经以为,”我眯起眼,“他是我知道的你的第一个朋友。”

辛潜微微一笑:“朋友吗?也可以算。”

一点银光闪过,长枪破空而来,辛潜一手接住,将它转了一圈压在身后,持枪而立。

我很少见到这样的辛潜。

收起了他那些优哉游哉,只剩下几分轻狂,伴着凛冽的气息。

四周杀意四起。

“商肆说他是打不过你了,我不太信。”辛潜浅笑着说,“让我来试试吧,巅峰的凤君,到底实力几何。”

凤九不说话,只微微皱了皱眉,似乎被他的话刺了一下。

他挽起手中长弓,长风化箭,瞬间射出,那一箭在半路上化作千千万万支,朝辛潜射去。

辛潜身形似蝶,几个起落间闪到凤九身前,两人过了几招,几片飞羽将辛潜击远,其中一片波及到了我,辛潜飞过来揽住我,往我们身下放了一片落叶。

那片落叶化为轻舟落在南冥的海面上。

“你先别出手。”辛潜压在我耳边说。

他按住我的刀,看向空中的凤九:“我总觉得事情不太对,他不应该这么早找到我,你先等等,见机行事。”

“你不会就是想诓我让我别冒险吧。”我关心则乱,并不买账,“你这样我不白学武了?”

“嘶……这话怎么有点像商肆说的,果然不该让你跟他学。”辛潜还有闲心逗我,被我瞪了一眼立刻老实了。

“真的,不是诓你。”辛潜捏捏我的手,“要是遇到突发状况,你要应付的对手,会比凤九难缠得多,到时真得你保护我了。”

凤九的耐心告罄,手中长弓消失,变作一柄银剑,一个剑步朝辛潜攻了过来,被辛潜枪尖一点击退了几步。

他们又纠缠了几招,锋刃相接间,凤九说出了现身到目前为止的第一句话:“……商肆在哪。”

辛潜无语地摇了摇头:“都捅成那样了还不放过他?”

凤九陡然发难,烈火刹那燃起,剑气如虹。

辛潜眉头一皱,脚尖轻点,退向天际:“这里可不经烧,换个地方。”

转眼间,他们就遁入重重火烧云里。

我正想跟上,却感到衣角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低下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我转过身,感到一丝如线的风,风的尽头有一个人长身玉立站在海面之上。

辛遥。

我下意识捂了捂脸,辛潜这张嘴真是开了光了!

我还想着能有什么比凤九还难对付,这不就来了吗?

辛遥缓步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他一贯的,非常适合用饼状统计图来形容的笑容。

三分虚假三分真情三分玩味剩下一分未知。

“好久不见了。”

“一点也不久。”我扯了下嘴角,“你来找我打架?”

“本来是想来棒打鸳鸯的。”辛遥叹息道,“但估计不会成功,所以就跳过这个步骤吧。”

我:“你这个想法是不是出现得有点太晚了。”

我和辛潜都到这个地步了,他才想到来分开我们?

“我只是想减少损失,不希望你们在一起是手段,不是目的。”辛遥坐在叶舟翘起的尾部,随意地道,“你们在一起也可以,只是会多一些损失。”

他对我做了个“坐”的手势,示意我坐在叶子的边缘。

我顿了顿,看了眼天边的云,走过去坐下了。

“几个时辰前,白泽来见了我一趟。”

辛遥自顾自地说道:“他说他想救一个人,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问他什么样的人。”

“他说一个已故之人。”

“我说很巧。”辛遥笑了笑,“我也想救一个已故之人。”

辛遥垂下眉眼:“可惜想了很久也没什么办法,对方也并不买账。”

“不过好在他好像自己找到了拯救自己的办法。”辛遥的目光投向海面,“虽然是一招险棋,不过我还是选择放任自流了。”

“我现在有点后悔。”辛遥像是在重复他对白泽说的话,不带什么情绪,“用爱来拯救什么,还是太难为爱了。”

微风拂过,海面微漾。

我似乎听到了蓬莱里珠帘互相碰撞的声音。

“以前有一个诗人和我说,我们谈论爱的时候,就只是在谈论爱。爱往往意味着毁灭和面目全非,因为爱是纯粹的东西,可世上没有纯粹的东西。”

“但其实是有的,对吧?”

辛遥朝我轻笑一下。

纯粹的东西。

我的爱人……

这世上唯一的,纯粹的,宛如琉璃一般的。

“我对白泽说这段话时,他就这么反问我。”辛遥轻轻道,“就算不提爱,辛潜也是纯粹的。”

“我以前总觉得他会倾向于某一种性格,商肆那样的,白泽那样的,或者我这样的,但他都没有,他只是很平淡地看世间。”

“他心里只有一个疑问,他本来是要为了那个疑问追求终生的。”

“但他爱上了你,他第一次和我说他不再在乎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辛遥终于看向我的眼睛:“我本以为他改变了。”

“所以当白泽和我说,辛潜告诉他,‘一个人都救不明白就不要想着救世了’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原来如此的荒谬笑意。”

我的心骤然冷了下来,出口声音都带着哑:“……什么问题?”

辛潜曾说他对他的一生有许多疑问。

原来他还没有找到答案。

能让辛潜从深海辗转到仙京,从仙京辗转到酆都,又从酆都走向人间的。

会是什么问题?

辛遥有点惊讶:“你竟然更关心这个问题吗?”

他又了然地道:“果然是我不懂爱了。”

我:“你说不说?”

“不是不说,是说来话长。”辛遥的语气变得悠远,“罢了,正巧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我可以好好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雪宝子和安迟宝子的营养液!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