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浴火重生

辛潜诞生于深海之底, 那里是比海更深的地方,原来没有名字,后来叫渊。

辛遥诞生于天空之顶,那里是比天更高的地方, 原来没有名字, 后来叫苍。

这两个名字都是辛遥起的。

他们两一个本体似水, 一个本体如风, 皆属无形,可化万物, 是天地间最远又最近的同族。

可惜从未同路。

辛遥指尖浮现出一粒黑色的卵, 他指尖一弹, 那粒卵就飘向海面。

浮于沧海, 恰似一粒蜉蝣。

几层微小的波浪之后, 它消失在某一片浮沫中。

“我在一处深涧中寻到了这粒卵。”辛遥轻声道,“比较普遍的说法认为, 巨兽灭亡于它们那过于庞大的体型。”

“但其实, 他们灭亡于渺小与庞大的挣扎。”

辛遥指向天空:“那里曾每一处都是我。”

“而你脚下的这片山海,曾每一处, 都是辛潜。”

天空似乎在呼应他的话, 流云泛起浪似的波,我隐隐在天际看到一抹若有似无的照影一角。

即使再用尽全力地远眺,也不过只能看见辛遥的一片衣角。

我曾在巨兽的身体里感到恐惧,那种对于体型庞大于自己千万倍的生物的恐惧。

可如今在绝对的庞大面前,就连恐惧也退步, 只剩下敬畏。

就像生命对于自然的敬畏。

“我们放弃了绝对的强大走向世间,而辛潜想知道,他当初放弃的原因。”

“他折断自己的肋骨, 划开了‘渊’的屏障,变得渺小而脆弱,他为何要做出这个选择。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他流浪了这么多年所追寻的。”

“但我一直都知道他找不到答案。”辛遥看向我,“至少在遇到你之前,他找不到。”

“辛潜在乎的东西实在太少,他不害怕失去,不害怕分离,不害怕死亡,所以他永远意识不到,他其实拥有绝对的自由。”

“他不知道什么是‘牢笼’,也不知道什么是‘自由’。”

何为牢笼?

何为自由?

一粒卵可以漂洋过海跨越千山万水,拥抱海浪,拥抱阳光,纵使朝生暮死。

而翻个身就要数万人类葬身的巨兽却终生只能囿于几步之地。

生命只有区区百年的人类谈论宇宙与天空,谈论海誓山盟,谈论地久天长。

而不知活过多少年岁的上古神兽们,却从不谈论未来。

“巨兽注定困于牢笼,却懂得自由的意义,这才是它们灭亡的原因。”

“我在杀死辛潜的时候,第一次意识到了……”

辛遥的声音染上风的渺远:“要足够渺小,才能自由。”

辛遥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带着释然的疲惫,让我的心骤然一空。

“我在来见你之前,都想着给自己一个机会救他。”

不好。

一股深深的不安与冷意顺着我的脊背往上攀。

“可见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放弃了。”

辛遥低下头,虽然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我还是感受到了他满身的孤寂。

“你教会了他牢笼与自由的意义,尽管代价大到几乎要让我无法接受。”

“但我们是为了这个而来到世间的,所以不论如何,我做不到阻止他。”

云层里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凤鸣。

一瞬间,海洋静止,天空缄默。下一秒,海洋与天空同时燃起无边巨焰,闪烁跳动着在海平面汇合,天与海融成一体,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最初,那混沌无分的天地。

世间盛景无数,各有千秋,难分伯仲,但有一种景,即使是见过再多盛景的生灵也会被震撼到无以复加。

那是能让白泽失语的景色。

已逝之灵在一片灰烬之中,借一羽余焰,浴火重生。

凤凰是唯一能跨越生死的种族。

凤九不是来杀辛潜的,他是来救辛潜的。

我看到烈焰之中涌动着无数磅礴的力量,它们汇聚,搏斗,消亡又生长,在无数生死里重塑一具躯骨。

凤九缓缓落在我们面前,衣衫破碎,手臂上还有打斗时留下的伤口。

他混不在意,淡淡地扫了一眼辛遥:“你别后悔。”

辛遥笑笑:“后悔也轮不到我。”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视线:“随便你们。”

凤九把手中的长弓递给辛遥:“你来。”

辛遥挑了下眉:“不要。”

“啧。全让我来做?”凤九皱了皱眉,又把长弓递给我,“那你来。”

“……什么?”

“帮辛潜散魂。”凤九平静地道,“他的骨头重塑后会变成最初的样子,天地间没有地方容得下他,他必须回到‘渊’去,因此魂魄也需要回到最初的状态。”

“你们自己来,别到时候发疯了追着我咬。”

“……愣着干嘛?”凤九不满地道,“又不是回不来了,就是需要等他再走一遍来时路而已。”

“还是我……”

我打断辛遥,拿过长弓:“我来。”

火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辛潜披着雪白的长发,眨了眨他红宝石般的眼,慢慢站起了身。

他踏着火海,血红的衣衫与火焰融为一体,缓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辛潜的脊背一直挺如青竹,以至于时常让我忘记,他那强大的魂魄里,只有几片残骨。

如今他这具魂魄里有了完整的骨头,他显得更像一座青山,从容不迫,难以撼动。

他朝我浅浅一笑,伸出了手:“握个手?”

他握住我略显颤抖的手,我第一次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温热的体温,在刹那间忍不住落泪。

辛潜接住我滑落的泪,低声道:“还是让你伤心了。”

那几滴泪化作的珍珠不能让我想起我的哭泣,只能让我想起辛潜曾经的双眼。

“……我要是忘记了你怎么办?”

多少个万万年我都可以等,但是遗忘呢?

我要是忘记了你,我……

我已经不能想象遗忘辛潜的人生了,可我已经忘记了我们的初遇。

“你会记得现在的我。”

记得现在的辛潜,也只记得现在的辛潜。

这唯一的一面。

……一面之缘。

呵。

自欺欺人都不够。

辛遥曾说,命运总是穷追不舍的。

我握紧了手中的弓。

原来命运也最是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辛潜明白自由的意义的那一刻,就是他失去自由的时刻。

而我要亲手将我的爱人重新送回黑暗。

后来,第无数次站在南冥之海上的我,永远也无法回忆起那天具体的情形。

那段记忆成了我除了和辛潜的初遇以外,最早遗忘掉的东西。

我只记得他那双温柔的眼睛,浅笑的脸,和流过我手心的温热的血。

我远比我想的要懦弱。

我质疑过辛潜的选择。

凤九告诉我,浴火重生极致的盛景是用极致的痛换来的,无数微末的生灵同时在骨髓与血肉里死生,每一点死亡的痛苦与生长的阵痛会同时在体内炸开。

亿万年来,也没有几只凤凰能熬过这段破茧的苦楚而重生。

而辛潜在知道他来的目的后,只用了一个眨眼的时间,就做出了决定,放任了凤凰火吞没他。

明明那么痛,辛潜却在最后对我笑。

大概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意识到了天灾不知不觉的消失。

我猛然明白辛潜为什么会在那时就选择重生。

原来答案一直藏在他对白泽说的话里。

他重新融入了这片大地,成为比任何生灵都强大的存在,用自己的骨髓,再一次支撑起了天地的运行。

他说:“一个人都救不明白就不要想着救世了。”

人类是社会性动物,他知道我不可能对天灾袖手旁观。

他知道我有太多太多的牵挂。

于是他温柔地,不声不响地接起了这份牵挂,即使这份牵挂与他无关。

爱让他明白了何为牢笼,何为自由,爱让他渺小,又让他伟大,爱让他重生,又让他甘愿被困。

从爱的角度上来讲,爱是成功的,它证明了它的强大。

但从爱人的角度上来讲,我是失败的,我以为他说看到玫瑰想起我时,只是在说他看到玫瑰就想起了我。

实际上他在告诉我,我真的真的好爱你。

我已决心为你付出一切。

他第一次学会人类的隐喻,他的人类爱人却没有读懂。

如果我当时读懂……

人间没有如果。

我后来在蓬莱种满了玫瑰,每一片花瓣都让我想起他。

蓬莱四季如常,玫瑰终年不衰。

每一天每一秒我都在想他。

记忆还是在逐渐消失,好在我的心脏一直记得它遇到过一份猛烈的爱。

辛潜离开后,南冥的时间流速变得和人间一样快。

商肆说这是因为我成为了蓬莱的主人。

我身上的头衔倒是越加越多了。

当然,工资没涨。

我选择了在蓬莱闭关,不怎么再去到人间。

云先生和吴女士过着自己潇洒快意的人生,他们貌似察觉到了什么,几乎不来联系我,我们只在一些节假日联系或见面。

商肆在蓬莱养了很久的伤,期间和之前锁妖塔里那一狐一蛇成了狐朋狗友,伤好了依旧选择留在青丘游山玩水,不知道哪一天离开。

我去过一次青丘,后来不去了。

我看到狐狸,就想到辛潜。

闻琅在辛遥手底下待了几个月,就被他发配去四处游学,先是去白泽那儿待了两年,被某个刚活过来没多久的人挤兑走了,后来又去商肆手底下学,学了几年又被商肆赶走了,半路被凤九捡了回去。

从这几个师父就可以看出,他的剑修毕业考简直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张清宁和家里长辈吵了好几架,最后他们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待在蓬莱,深居简出,偶尔他们也想着请我出去玩,顺带着散散心。

但我不太愿意。

我看到他们,也会想到辛潜。

作者有话说:倒数第二章 ,下一章正文完结

感觉安迟宝子和介非宝子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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