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离府

男人眼神沉静,好像世间万物,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情绪。

而在眼里有了那一抹颜色之后,仿若日头升起,冰雪消融,溶溶清水从山间叮叮咚咚,一路下行。

流淌进心间,自带一股凉爽沁人。

袖间微沉,低头一瞧,是小猫微伸一点爪子,勾住了衣料。

跟黎渡姝对视,它一点也不怕,像是知道自己会被偏爱的孩子一样。

抬起头,轻轻眨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小爪子一下一下,有规律在黎渡姝裙摆边踩奶。

那小生命的眼中有光,碧绿好似湖水的眼睛,波光粼粼。

见黎渡姝不反抗,轻轻一跃,跳到黎渡姝怀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碧玉?”女子摸了摸它两只耳朵之间厚重细密的毛,轻唤。

“咪呜!”

一股清冽冷香从旁侧贴过来,跟小猫软乎乎瘫在怀里一样,都叫黎渡姝心悸不已。

估计是那,名为卫雪酩的病又犯了。

卫雪酩的病是真犯了。

他靠不住,向前倾身,呼吸沉沉打在女孩耳畔,微微带颤。

“喜欢?那以后它就叫碧玉”

男人总是运筹帷幄的,就连疑问都显得成竹在胸。

“嗯。”

黎渡姝搂住碧玉,耳尖悄悄漫上一抹红,在白皙肤色上明显。

“进去,外面冷。”

男人并未牵女子的手,而是中指紧紧卡住虎口,指甲印深深可见。

他要撑不住了。

转身,抱碧玉一步一步进门,小声哄猫,黎渡姝全身心在碧玉上,没注意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直进到屋内,小虎声音钻进耳朵,“姐姐,这猫猫好可爱,我能不能摸一摸?”

黎渡姝这才惊觉那一股冷香好像已经消失不见。

一转头,院子里哪还有男人的身影。

天空碧蓝如洗,风带来凛冽气息,像是北方某种呜咽。

不太宁静,男人像水中月,被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大口大口的鲜血散落在清水当中,先是扩散,再部分沉下去,落得水面映红一片。

接过江叔手中热帕子,擦了擦脸,卫雪酩微微吸气,胸腔之中隐隐传来浑浊回音。

“您这身子,见猫儿都是喘的,要不,属下还是将猫儿们运回原来的住处吧,这样下去,实在不行。”

江叔满面愁容。

原本冬季来临,给小流浪们一个家,也是他真心希望的。

但若是要用主子的性命为代价,江叔也能拎得清。

实在不行,就托街坊邻居们定时喂一喂它们。

“无碍。”

有猫儿在,雪霁园才终于能被她看上一眼。

乡野出身的大小姐不信任人,却对这些毛茸茸的生命诸多包容。

很快,她连将军府都要搬离了,留不留着猫,又有什么所谓。

江叔急得团团转。

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主子全是肩膀一颤,薄唇轻启,哇一声,紫绀色唇边溢出鲜血。

“大惊小怪。”

好像一点也没有在乎铜盆里的血,卫雪酩照常漱口,替圣上分担政事,上朝,发病。

按理说病来如山倒。

可他们主子只会加倍努力,装成正常人模样,翻来覆去一晚未眠,次日上朝,也绝不肯迟旁人半分。

江叔担惊受怕过了小半月,猛然发现原因。

暖舟小姐已经离开将军府了,带着小虎一起。

此事还颇费一番曲折,并且如今还半藕断丝连。

起因是卫老夫人觉得,如此,面上不好看,说什么也不肯同意。

卫家二房则虎视眈眈暖舟小姐的嫁妆,甚至扯出律法。

出嫁女的嫁妆属于女子,不错,可黎渡姝跟他们将军府都断绝关系。

自然是该把嫁妆还给将军府的。

卫雪酝摇头晃脑,也不知从哪里扯了些道理来。

正想摇头晃脑说服祖父祖母,不料,他哥卫雪酩态度异常坚定,说什么都要黎渡姝把嫁妆带走。

为此,卫老夫人发了好大的火,罚卫雪酩跪祠堂。

怎料,这位严肃一向守礼法的卫国公硬生生向圣上请命,跟将军府分家。

按下不表,被朝中大臣们吵得头疼的大祈帝,终于截留了卫雪酩,“卫卿,

“你一向遵规守纪,朕看中你,但这大祈,终究也讲礼法,既然嫁妆出自将军府,

“那还回去就得了,朕不想再为这点小事儿烦心。”

那一夜,穿了狐裘和宝蓝色云锦披风的人跪在御书房外。

雪花簌簌飘落,很轻,很静,男人的膝盖骨渐渐发麻,眼前漆黑无边无际。

翌日,圣上突然下旨,恩准卫国公跟将军府断绝关系。

卫家,可以从卫雪酩开始,另立宗祠族谱。

一向重孝道的大祈帝做出此事,着实很难让人不怀疑卫雪酩的受宠信程度。

甚至有人怀疑,卫国公有不臣之心。

为首的,自然是安王一派。

没过几日,便上书抨击卫雪酩此举乃是用宠信来要挟圣上,以下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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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让其他人以儆效尤,必得做出处罚。

大祈帝再次头疼,找到贤妃。

承香殿,贤妃柔柔为大祈帝捏肩膀,“陛下觉得,这力道可舒坦?”

“嗯,”尉迟钊微微吸气,吐一口浊气,抬起手,指腹摩梭贤妃那双柔夷,

“还是你最懂朕,就算宫里来那么多新人,还是你,最得朕心。”

一丝凄然浮上贤妃眼底。

话虽如此,可她的儿子端王样样出众,陛下却有意打压。

端王好不容易近几年才回了京,安王却处处压她儿子一头。

圣人看在眼里,却就只是看在眼里。

难道心爱女子所生的孩子比不过皇后养子,安王重要?

还是说,这一套“朕只心悦于你”的说辞,陛下也不知道他说了多少次。

临幸后宫,看到那张美人面,自动自然就出了口。

再正常不过。

“陛下,”贤妃稍稍闭眼,再开口,语调已经软得跟水一样,

“人,还是用得惯的舒心,卫国公此前冷性冷清,毫无弱点,可如今不尊礼法,被世人质疑,

“于陛下而言,貌似,并不是坏事一桩。”

“爱妃所言,果真有理。若是你的儿子,能跟你一样不这么倔,朕,也不用这么烦心了。”

大祈帝拍拍贤妃的手,跟她手挽手。

还没踱几步,就听小内侍来报,“陛下,皇后娘娘那边请您过去。”

承香殿外头,也有小宫女来传,“贤妃娘娘,端王殿下来了。”

手上骤然一松,那一抹明黄身影掠过贤妃,并不只是门口行礼的端王,往外头去,只丢下一句。

“朕去看看皇后。”

皇帝身影离开,承香殿仿佛被抽去了生命,一片沉寂。

只有端王看不懂他母妃眼中哀戚似的,朝贤妃行了一礼,“母妃,前朝的事,您莫要太忧心,

“总归儿子皮糙肉厚,倒是妹妹怎么样了?”

贤妃眼中泪意一干,眨了眨,美眸中又裹上一层水光。

“你妹妹的病总不见好,反而她老是劝我别挂心,她瘦成皮包骨,我这个做母亲的,

“心里又怎会不难受。是母妃出身不够皇后,眼睁睁看安王越过了你去,唉。”

“嘘,”端王尉迟渊目光炯炯,一根食指抵在唇侧,让贤妃身边嬷嬷撤下宫女侍卫,才温声,

“小心隔墙有耳。”

贤妃目光一凝,点了点头,不再做声,涂丹蔻的手指在茶水中轻轻一点,于小几上写起字来。

不用她提醒,端王也重复同样动作。

这孩子分明也不倔,为何他父王总是不喜欢他。

贤妃眼中流露出的哀伤恰好被端王看见,他目光沉沉,写下七个大字。

“安王身世有问题。”

被人背后议论的安王,正在皇后的宫殿,故意下棋输给皇帝。

“这孩子,怎么做什么也不行,跟你父皇不怎么像似的。”

皇后虽是嗔怪,但看安王的眼中却是一片欣赏。

皇帝垂下一半眼帘,待宫人用温帕子净手,才慢条斯理说一句,“听闻,

“安王近日跟着太后礼佛,这是好的,多陪陪她老人家。”

皇帝眼眸深深,目光掠过安王,素日的欣赏夹了一份忌惮。

这小子不说跟他像,只能说是太像。

甚至他更像先帝,比自己更像。

“父皇言之有理,可儿臣却不敢亲近佛,只因大师有言,父母乃是最亲的佛,

“是以比起冷冰冰的佛像,儿臣更愿意侍奉父皇母后身旁。”

言毕,安王热切行了个礼,眼中饱含泪水。

倒是一下,把皇帝心底那点不美好的印象激起来。

太后可不是安心礼佛之人。

都说先皇疯,能做先皇的皇后,太后跟他分明是一路之人。

下毒扎针推下水等种种,太后全部实施在幼年皇帝身上。

末了,太后又会哭着抱他,说他是自己唯一的希望,要他保守秘密。

安王,果真是在太后身边学了个十成十,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本事,学得淋漓尽致。

不日,整个京城都得到安王复宠传闻。

云裳坊。

不止活泼的潇娘令娘在叽叽喳喳说这事儿,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苏沁都抿唇笑。

“都说贤妃娘娘得圣上宠爱最多,如今看来,还是安王更得圣心,

“要是安王变做女子,那得被多少人骂一句红颜祸水。”

黎渡姝瞄一眼,见外头没人,却也没有任由她们说下去,“外头的事归外头,

“来到里边,便闭上嘴做活,都是祸从口出,今日过了把嘴上的瘾,来日还不知尸骨葬在何处。”

众秀娘们咂舌。

令娘小心翼翼问一句,“黎管事,莫非比那张老三还严重?”

张老三已经成了这城东代名词,曾经为非作歹的他,如今已在城东赎罪,有月余了。

期间被菜叶和不知出处的粪弄过无数次,无人不知。

【作者有话说】

病来如山倒。——《红楼梦》曹雪芹

得了便宜还卖乖。——《胡雪岩全传·灯火楼台》高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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