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矛盾

想一想张老三如今遭遇,大家都得打个哆嗦。

自张老三一事闹开之后,云裳坊没碰到来闹事的人。

说起来,还多亏那位国公。

黎渡姝微微愣神,外头红色窗花喜庆,屋里边小声交谈的声音让她猛的回过神来。

年,原来都已经过完了,冬至宴,更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但谈及那一位国公,她仍旧会下意识放慢手动动作,以免又一次刺伤手指。

这都归功于国公一时兴起,让黎渡姝帮忙挑选灯会上的面具样式。

那日被请去国公府,黎渡姝心上忐忑。

都说国公睚眦必报,难道,卫雪酩会用帮她脱身将军府来挟恩图报?

求是求了,卫雪酩请她帮的事儿却让黎渡姝有些疑惑。

挑面具算得了什么重活。

来到国公府,见一个个跟卫雪酩身形相似的人,戴各式各样面具从自己面前走过。

黎渡姝才明白,原来并不是去坊间挑。

男人身量颀长,修长手指屈起,有节律敲桌案,一面观察她的神情,一面询问。

“不错。”

“挺好。”

发现女孩手指绞衣角,来来去去去都是这几句话,男人薄唇一抿,长腿往外面走。

还以为惹他生气,黎渡姝呼吸一窒。

不想,一道低沉舒缓的声音撞进耳畔,“如何?”

抬头瞧,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帘子,多出一张只在幻梦中见过的银面具。

男人手掐住面部下半部分,轻轻往旁揭开一点,露出无悲无喜的眼。

“是,好看的。”黎渡姝眼珠挪不开,心跳好像失控野马,从肚子一直窜到喉咙。

分明好几年过去,人不可能不变,可卫雪酩出现那一刹,黎渡姝心里有一种直觉。

像,太像了。

当年,那于五福寺火海之中救下她的校尉,就该是这个人。

以至于跟卫雪酩上街游玩,黎渡姝都微微侧过头去,不想看那一张面具,生怕心从喉咙跳出来。

男人却像完全不知,浑身冷峻气息褪了大半,问她的时候,甚至有些委屈。

“果然这面具不好看,要不然怎么今日,暖舟看都不看我?”

黎渡姝诧异回眸,恰巧对上男人那一双看似沉静,实则一对上她眼神,就慢慢绽开笑意的眼。

“喜欢,”男人跟她凑得很近,不是寻常兄妹间能有的距离,何况两人如今连兄妹名分都没有,声音近乎蛊惑,

“那天天戴给你瞧,好不好。”

那一位如今盛传冷心冷情,不知礼法,目中无人的国公。

连亲爹亲娘都不知道孝敬,出息了身边人也不知道帮扶,甚至还暗中威胁圣上,这样的人如何能留。

反正皇上觉得是能留。

卫雪酩在民间名声太盛。

功高盖主的结果,往往都是卸磨杀驴。

若他激流勇退,懂得什么不该拿,卖他卫雪酩几分面子也无妨。

左不过,卫雪酩身中奇毒,估计命不久矣。

卫雪酩中毒之后性情大变这件事,是在长公主府举办的宴会中传开的。

黎渡姝有闻音阁相助,自然比其他人更早知道此事。

可突然听一耳朵,心里好像塞了棉花,沉沉沾满血,往下坠。

或许是上回一面之缘,长公主府将请帖也递到了云裳坊。

公主给面子,黎渡姝自然不敢不来,只能将云裳坊暴增订单交给潇娘她们,打扮妥当,赴宴。

戏台上,戏班子也并不在演绎喜剧。

车水马龙的夜,云州富贵人家的小姐被家丁带出来游玩,无奈碰上拐子,跟其余孩童被卖。

小姐半路发高热被拐子丢下,侥幸留一条命,甚至被将军府认回去做小姐。

可拐子见小姐过得好,眼热,故意将原将军府小姐的信物,通过乞丐之手揭开被拐小姐身份。

至此,拐子的孩子进了将军府,云州原富贵人家的小姐则沦为养女,受人欺凌。

实在是戏才演到一半,就有些人坐不住了。

这事情,怎么越看越像真的。

宴席间,频频有人转头看卫渡嫣和卫二夫人。

卫渡嫣只觉晦气。

好不容易长公主府给将军府递了请帖,没想到一来,黎渡姝也在。

此前,黎渡姝嫁妆没还给将军府,那到时,她嫁到忠义伯府的嫁妆便会薄一分。

到时候,那些小姐妹估计都要笑她。

卫渡嫣昨晚的噩梦都无需等到来日,今日就实现了。

所有人眼睛像看偷穿富贵人家衣裳的过街老鼠,盯着她,半带嘲讽,半含不屑。

其中一人脸戴面纱,好像并不在乎这件事,目光放空,只眼珠停黎渡姝脸上,转了两转。

卫二夫人呼吸几个起伏,正要起身。

不料长公主大手一挥,戏班子被控制起来,现场也封,无一人能走。

所有人知道故事含沙射影,但没料到,长公主殿下会是这般反应。

很快,那些窃窃私语流到黎渡姝耳朵,自动变为一个信息。

听闻长公主殿下,曾经有一子,却不知为何,多年前失散,再找不到。

“找到……药了?”

卫雪酩一条白绫遮着眼,靠在靠背上,脸颊浮上两坨红,嘴唇因高烧干燥起了一层皮。

江叔不敢应,又没办法不应,急得真快哭了。

贺莱开的药方越来越不起作用。

原先,十天半个月吃一次药就可以,现下一天吃三副,都不见得有用。

偏偏主子要强,不肯在宫里面的人前露怯,却硬是让他去煎药。

一边是贺莱不准多喝的禁令,一边是主子,实在叫江叔两头为难。

不过他灵机一动,岔开话题,“主子,您让小的去长公主府办的事儿,

“小的办好了,那戏班子已经原原本本按您的要求演了。”

榻上长舒一口气,江叔也跟着松懈,果然,药渣只能养身子,暖舟小姐,才是主子的心药。

“她……可还好?”

“回主子的话,暖舟小姐也被留在长公主府了,具体什么情况,得待属下进一步查探。”

处于两人谈话核心的黎渡姝没想到,闻音阁的张老板将她身世一事压了下去,因卫雪酩的威胁。

张老板至今记得男人那双睥睨无双的眼,“长公主并非好相与,

“若她贸然得知此事,于她而言,是祸,不是福。”

“可是,您怎么能确定,这是黎小姐想要的呢。”张老板声音怯怯。

没有回音。

张老板在家着急上火了两三天,终于还是等到黎渡姝来他面前,“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张老板满头大汗,别人不知道,他明白。

黎渡姝要是失去对他的信任,往后也不会再跟他交心了。

“哎,”张老板捶胸顿足,长长叹一口气,

“都是孽缘啊,要不是您招惹那卫国公,我也不至于如今对您三缄其口。”

张老板好像什么都没说,但一切,都已经不必再说清。

闭口不谈这件事,张老板长吁短叹,“您是不知,这国公,

“文武双全,深得圣上宠幸,手段怎么少得了,您不如趁这个机会,离开京城,去云州罢。”

“云州,”大祈帝眼中看不出喜怒,手中的折子狠狠扔在地下,

“居然敢出现拐子,真是胆大包天,吴内侍,你去把卫国公叫来。”

传旨的吴内侍来到国公府没吃闭门羹,但在花厅吃了好一会茶,只见到江叔一张略带歉意的脸。

“实在对不住,主子在病中,才毒发,不适宜面圣。”

吴内侍跟江叔关系还不错,要不然,也不至于兜兜转转让张老三去给黎渡姝赔面子。

吴内侍也是一脸犯难,“可圣上要人,咱家也没有办法,要么,将国公抬到宫里去?”

“不必。”门帘打起,露出男人略带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

他仿若无事,目光沉静,若是忽略嘴唇紫绀,看上去倒真跟正常人一样,“走罢,不是圣上找?”

江叔心里一咯噔,看主子这神色,估计是把太医开的强效药吃了。

那瓶药总共十丸,吃完,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主子了。

大祈帝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到卫雪酩脸色不太正常。

人生在世,有个小病小痛再正常不过,大祈帝便常年头疼,太医院看了几次都没效。

大祈帝难得起恻隐之心,“卫卿,你身上的毒,太医怎么说?”

别说是太医院,就是整个皇宫,整个皇城,都在这位陛下掌握之中。

陛下又怎会不知,只不过有意试探罢了。

“回陛下,太医给臣开了一种烈药,说是服用过后便与常人无异,十丸药服尽,黄泉路招手。”

“真有这么严重?”

“臣不知,陛下若不信,可传太医来问。”

“罢了,”大祈帝目光复杂,“朕,原本还打算将云州拐子一事交予你处理,

“现下,爱卿还是好好养病,身子重要,爱卿乃我大祈柱石,不可不保重身子。”

“能得陛下信任乃是臣的荣幸,岂敢推脱。”

御书房,龙涎香悄悄燃烧,带起一阵独特香气,年迈皇帝和年轻将军遥遥对望。

苍老面容看似行将旧木,可对面本该鲜妍的将军,病容更过皇帝。

即使谁也没有开口,两人目光却已在空中交锋不下数十回。

“卫卿这又是图什么,”皇帝难得开一个不大玩笑,

“无论爵位、地位还是宠幸,卫卿都是独一份,找拐子可不是个好活,揽下,不知对你有何好处?”

“还天下被拐孩童,一个家。”

若极有同理心,见不得他人吃苦的小猫儿看其他孩子被拐,估计会痛哭流涕。

那样可爱的脸,可不能哭花了。

黎渡姝并没有哭花脸,江叔更是欲哭无泪。

怎么主子才进宫没多久,暖舟小姐就找上门来了,还指名道姓要见主子。

分明客气奉了茶,可江叔心里却还是没底,小声试探,“暖舟小姐,您云裳坊,近日可还好?”

“有劳江叔关心,”女孩声音不紧不慢,自带一股书卷气,细声细气,

“云裳坊最近都还不错,只二爷……国公约摸要多久,才能回府?”

江叔额角一抽。

来问他,他问谁。

只能实话实说,“主子刚进宫不久,您先略坐坐,等主子一回来,

“我就给您通报。不过,您这回来,是为了何事?若是很急,我遣人再问问。”

江叔还是之前那一副笑面,黎渡姝看他的神情却多添了几分复杂。

卫雪酩知道她的身世,却刻意隐瞒,甚至不许张老板告诉她。

那江叔呢?江叔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后行蓦地一冷,黎渡姝眼前浮现小桃背叛自己,投奔唐清舒,却最终没落得个好下场的结局来。

貌似,就是江叔负责审问的,还没用一刻钟,小桃便什么都说了。

也对,能跟在卫国公身边的,又岂会是简单人物。

“不必,妾只是有几句话,想当面问问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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