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心悦

江叔原本就是人精,听出黎渡姝这话语气不对,又揣摩自己进来,黎渡姝脸色几经变化。

送了一杯茶,便缓缓退到屋子边,等候吩咐。

没等来黎渡姝吩咐,一个小厮快步跑进来,声音难掩慌张,“江管事,江管事,

“大事不好了,国公他——”

小厮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见黎渡姝那一瞬间,硬生生被他自己咽下去。

但脸上表情却做不得假,一时间改变不了。

“是妾来得不巧?”黎渡姝适时问一句。

怎么偏偏这么巧。

自从给卫雪酩选面具之后,她没少来这国公府。

但从没有见下人如此慌张。

恰巧卫雪酩隐瞒自己身世一事暴露,他就病了,有这么巧?

若是以往八成有人设计,但这一回,偏偏就是这么巧。

躺在里边的男人眉头紧蹙,靠在黑漆描金靠背,薄薄眼睑盖住眼睛,眼球在下边不安分轻颤。

若是让黎渡姝认,还不一定认得出来。

男人这些天瘦削得厉害,药效不够,大多数他都目不能视,耳力受损。

以往追求绝对掌控,如今躺在榻上差点吃喝拉撒都得旁人完全服侍,如何能受得了。

江叔好说歹说,卫雪酩还是嘴唇紧闭,连续好几天没有进食。

他看不见,就叫信得过的人来念,念完再口述对策,请人代写。

明明是该躺在床上将养,养出一身肉都不奇怪,卫雪酩却偏偏把自己折腾得眼底青黑一片。

“主子,”江叔也被吓出一身汗,主子入宫之前只是头疼了些,但身上也没这么烫,

“主子,您听得到吗?”

只有风声寂寥,呼呼萧瑟天地间,映得床榻前更为安静。

江叔一面请人叫贺莱,一面围屋子走出汗,一面想在外面候着的黎渡姝。

可能是听到些许风声,准确来讲,江叔并不像主子那样五感封闭两感,嗅觉格外灵敏。

才刚送回院子,跟活死人也没什么两样的他,蓦地闻到一股茉莉花香。

好像赶路者抬头看到星河,农忙人得到甘露。

盘踞在男人眉眼当中丝丝郁气跟抽丝剥茧一样,缓缓分离,顿了顿,又更加浓烈聚集。

她为什么会来国公府。

而且偏偏是在长公主府的戏班子刚演完戏的时候。

莫非,是来感谢他的?

卫雪酩运气就没好过。

西域之战打了整整三年,他计划没出过纰漏,但每次赌天象,总会是那边人胜出。

甚至行军路途中骤然瓢泼大雨、冰雹,都是常有。

卫雪酩一心存希望,苍天就发笑。

是以黎渡姝前来,带来好事的几率大概为零。

“咳,”也不管江叔听不听得到,卫雪酩自顾自回应,

“告诉暖舟,我身子不适,没法见人。”

这一套说辞,江叔整整用了三天。

期间还有来打探虚实的别家刺客,殒命于卫雪酩掌下,被江叔发现,又是一阵后怕。

“您身边,还是不要离人的好,您要是信不过我,也可以让将士们来守夜呀。”

可惜江叔一番劝谏,床上那人毫无反应。

走近一看,那双眼睛覆盖白绫,唇色暗淡,一点血都没有。

江叔长长叹息被一道问话截住,吓一跳,“今日,她来了?”

说到这个,江叔略有几分心酸。

“来了,不止来了,在花厅也坐了小半个时辰,陪夫人说了好一会话,

“难为云裳坊如今生意如此好,暖舟小姐还关心你的身子,差人送了好几味药材过来呢。”

“没错,药材在我这儿。”

陈映雪撩开厚厚棉布帘,进门,放药材。

正想调笑说一句“多大点病,连暖舟都不见”,却不料一抬头,跟那一条白绫对了个正着。

陈映雪一瞬抖起来。

眼前,那条索命白绫,跟多年前她在宫中不小心看到的,竟如此相似。

那时候她还小,好动,跟太傅父亲进宫。

趁下人没看住,陈映雪偷摸翻窗,溜到后宫撒欢,哗啦翻一座高墙,吱呀推一下木门。

风里传来腐臭气味,屋顶一条白绫坠下,上边,是女人睁大充血的眼。

来不及恐慌,外边内侍声音响起,“里头那位自尽了?”

“是,小的们看得真真的,那眼睛都凸出来了呢。”

“没有突出来,”陈映雪对上那一条细细白绫,喃喃自语,

“酩儿,你眼睛怎么了?”

江叔肩膀又沉了许多,欲哭无泪。

主子是可以不解释,但他身为在主子身边侍奉的人,哪逃得了被夫人问话呀。

主子不让他说,夫人硬要他说,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啊。

低头,江叔恨不得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变成石头被风吹日晒,崩裂成的沙子。

风一吹,不见了,好让夫人找不到他去。

可惜事与愿违,陈映雪威严声音不由分说传到江叔耳里,还是风帮忙的。

“江沉,你老实说来,你要是不说,我就让暖舟进来,看看你们主子现在的模样。”

“别为难他,”一个两人都想不到的声音插过来,依旧沉稳自持,

“中毒,毒发时眼瞎,耳聋,说不定往后还有别的症状,情况便如母亲所看到的一样。”

卫雪酩目光朝陈映雪的方向“看”过来,细细一条白绫封男人那双摄人心魄的眼,可没能将他身上凛冽气息带走。

这看不见的一眼,倒比之前看得见的,更让人心惊胆战。

陈映雪突然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

生在太傅府,不舞文弄墨,反倒舞刀弄枪的她,第一次恨自己读书少。

“你,”她承认自己舌头有些打结,“你这个情况,活不久了?”

江叔反应快,把不吉利的话往外推,“夫人,您先随我来,我给您进一步解释。”

踏出屋子之后,陈映雪脸色一沉,拍拍江叔肩膀。

“我此前,只知贺莱说酩儿的情况会严重,却没料想,会是这么严重,

“既然如此,那个神医必须找,立马找,刻不容缓。”

不止陈映雪心情一下复杂,就连外面的黎渡姝也心乱如麻。

她轻轻摸头上那只珊瑚点翠嵌翠吉祥八宝簪,眼前是陈映雪的笑,“酩儿果然还是喜欢你的,

“当初你及笄,这可是他特意托我送的及笄礼,听江沉说,可是他花了好些时间,亲手打的。”

轻轻往后靠,腰间来癸水时总会有的酸软有了缓解,还是卫雪酩送的暖玉枕功劳。

就连面前用来饮茶的芙蓉白玉杯都格外眼熟。

黎渡姝眯眼一瞧,这,不正是映雪夫人给自己添的嫁妆?

卫雪酩对她的确特殊。

桩桩件件都表明,他为她所做之事,貌似并不是兄长对妹妹的关心。

要不然,雪霁园那个大雪的晚上,他又如何会抑制住病弱之身,在庭院吹了一整晚冷风,却还紧紧把她拥在怀中。

阴沟里的老鼠见到太阳,第一时间不是感慨温暖,而是遮住眼,怕被这耀眼的光芒灼伤。

常年吃不到糖的孩子,第一口尝到的甜味是苦的,因为太难以置信和不适应。

而没得到过爱的人首次回眸,发现他人对自己的灼热情感,第一反应就是怀疑和否认。

开玩笑,卫雪酩何许人也。

那可是大祈战神,圣眷正浓,地位样貌都并非她可肖想。

再说了,闻音阁情报从不会假。

比如那一个在长公主府蒙面的女孩,是江叔的妹妹,芙染,同时,也名江洛。

“江洛,”江叔震惊,看着面前姿容秀丽的女子画像,陌生之余又不免有些心动,

“这正是在下的妹妹,暖舟小姐,您是如何得知,她现在,是否一切都还好?”

黎渡姝嫣然一笑,难得跟江叔直来直往。

“她在安王府,不过,要再说细一点,恐怕得麻烦,江叔说一说我的身世了。”

不曾想,江叔一头雾水,“您娘亲,不是不久前才回了庄子,等候慕神医吗?

“至于您的父亲,不久前曾来过一趟京城要银子,不过,被主子打走了,啊……”

江叔脸上也红又羞又恼,惊诧于自己居然会犯这种错误。

主子严令不许说出去的事儿,在暖舟小姐面前,他的嘴好像没了个把门。

这可不是一个优秀下属该有的样子。

主子不会因为这件事,就灭他的口吧?

别呀,他还有好多雪团要养呢。

对了,雪团来到国公府总不适应,他瞧瞧去。

谢过黎渡姝的消息,江叔没追问,径直跑去找雪团了。

“喵……”细弱叫声在黎渡姝腿旁响起,低头一看,可不就是雪团。

顺着雪团尾巴翘起的方向再一瞧,男人一张昳丽面容如天神下凡,正正坠在黎渡姝面前。

见到黎渡姝,卫雪酩右眼睑下的小痣好像都鲜活几分,轻快闪了一下,“大老远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可能是男人语气太自然,抑或是黎渡姝心里正想事儿,并没有关注到男人强撑笑面下的病容。

男人眼眸微眯,跟之前一样,压迫感满满,有好像跟之前有些不一样。

若黎渡姝仔细瞧,便会发现这一回,卫雪酩单纯是看不清东西。

太医给的药起效太慢,虽说是有用,能短暂跟正常人无异,但胸闷气短的感觉急剧加速。

卫雪酩伸手撑住小几,大山似的的身子慢慢俯下来。

他有些撑不住了。

偏偏女孩眸子清亮,跟他对视之后,像咬到猎物的野狼,不肯松口,“敢问关于妾身世一事,

“国公为何隐瞒,隐瞒妾此事,国公是否能从其中……得到什么好处?”

耳边嗡鸣声缓缓离去,女孩亲面容在宫灯映照之下更为姣好。

像一碰就碎的幻梦,它们曾无数次出现在卫雪酩的梦里,但没有一次肯为他停留。

“暖舟,”男人身子慢慢靠在黎渡姝仅有寸余的地方,缓缓下沉,

“我心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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