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咳血

但江叔很有分寸,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同样,这粉色茉莉在暖房的时候,他那双眼的确不该看见。

提及今日饰品,黎渡姝微微低头,抬手在簪子了那朵茉莉的地方,轻轻摸了摸。

她面颊微烫,一张芙蓉面不施粉黛,却格外清新脱俗,好似暖融融春日之景,令人如沐春风。

“江叔,”黎渡姝稍抿唇,看向主位的方向,

“这是国公今晨过来时,给我别上的。”

说来也巧,为何在两人相遇之处,偏偏有一盆盛开的粉色茉莉。

分明是大雪漫天,这玩意儿本就娇贵,在暖房里都不一定能培育的出。

黎渡姝本来还有犹豫,而卫雪酩格外镇定,好像摘花,给她簪上那朵粉色茉莉的人不是他。

“好景配好物,好物配好人。”

他嗓音清冽,好似泠泠琴音划过她耳畔,激起一阵战栗。

眼见女人巴掌大的小脸慢慢变得白里透红,好像一块上好的玉料由冷变温。

江叔知道,时候到了。

他呵呵笑两声,便拱手,退出去,把屋子留给里面这两人。

黎渡姝则是伸手,捏住那散发淡淡香气的花朵,往旁边一扯,先自己过了一眼,才放到桌上。

那花瓣娇美欲滴,触碰时满手柔软,简直比上好的衣裳料子还柔。

这样难得的花卉,说是有心之人刻意放在她和卫雪酩经过那条路上,都是有可能的。

“二爷,”女人咬了咬唇,一双潋滟桃花眼看向坐在主位的男人,

“妾思来想去,觉得贸然摘人花一事,还是不妥,不若,去寻到那盆花的主人,赔个罪?”

倒不是黎渡姝不想单独前去,只摘花之人并不是她,她是既得利益者。

“无碍。”

在十几盏宫灯映照之下,卫雪酩毫无血色的脸也多了几分柔和。

灯下看人,往往出美人。

更何况这位名动京城的杀神,曾几何时,也是无数贵女无法宣之于口的梦。

两条墨眉往旁边开,一双丹凤眼微微内收,眸子漆黑如墨,自成一番风范。

而顺着那笔挺山根往下,则是略微抿着的唇,细瞧,有些乌黑。

病气给男人本就浓墨重彩的脸,更添上了几笔,更衬得这人气质温润如玉,却好似山巅之雪,不可触摸。

凑近了才发现,哪是难以触摸,分明是这人琉璃做的,通透清隽,却浑身笼罩了一股破碎之感。

黎渡姝心口一闷,不着痕迹挪开视线,盯着桌角。

她的左手不自觉抠了抠衣角,发觉不太雅,当即松开,可脚趾却又不自觉蜷缩了起来。

及笄之后,黎渡姝的脚就没怎么再长。

这双绣花鞋,还是好久之前,她拿及笄时将军府装模作样送来的礼物做的。

这绯色绣花鞋倒也没过时,只是上头粘了些许污渍,并且脚趾一蜷起,往上拱,便会显得过分窄。

可现下,黎渡姝感受到足弓跟绣花鞋相抵抗。

那一股压制的力量,让她莫名松了口气。

“是想跟花主人赔礼道歉,还是,大小姐不喜欢这花。”

黎渡姝已经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头,不回过去看卫雪酩的眼睛。

但不知为何,这样压迫感更重。

她一颗心沉沉,像拖了块铁似的下坠,直闷得她说不出话来。

这个问题,她要如何回答。

兼而有之?

没有不喜欢这朵花?

这粉色茉莉一看就令人心生喜欢,它花瓣舒展,一瞧就是精心侍弄的,可见花主人对其用心。

便是黎渡姝这样自小喜欢养着白柰,在能力范围内尽量搜寻多些品种的,都知粉色茉莉难得。

加之都戴了这粉茉莉快半天,她又如何能违心,说出不喜。

只不过是今日赵惜盯着她头上这朵花看的眼神格外直接和愤怒,以至于黎渡姝无法忽略。

看赵惜的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媳妇被别人抢了,或者跟别人跑了,而他扬起拳头,准备给那人来一下。

可,不正是赵惜自己的所作所为,导致他现下身边没有有名分的正妻么。

发丝轻轻撩到黎渡姝耳后,看清楚面前那一张突然放大的俊脸,黎渡姝脸颊飞上两抹霞色。

而她原本暗暗透着红的耳尖,也唰一下,受惊似的,迅速染上血色。

这动作着实亲密。

就连关系特好的兄妹,都不一定见得有兄长能微微俯身,嘴角含笑,伸手给妹妹整理一下鬓发的。

更何况卫雪酩身份尊贵,并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平日里想照本宣科都没有模板。

那,他为何要如此做?

好似一颗石头投进心湖,咚一下,漫开圈圈波纹。

黎渡姝屏住呼吸一瞬,腰侧不动,头微微向后仰,她缓了缓又松开喉头,慢慢叹一口气。

而宫灯照耀之下,男人眼眸愈加深沉,好似暴风雨前的夜。

不喜他触碰,也无碍。

他们……来日方长。

小姑娘脸皮薄,又今儿才合离,估计对天下男子的印象都是负心汉。

那么如今她对他的闪躲,也只不过是迁怒罢了。

她并没有实质上不喜他。

“乱了,整一下。”卫雪酩薄唇轻启,开口道。

他的确说了话,却好像没有解释。

“二爷亲手所摘,妾不敢不喜欢,”黎渡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眸子,直视那冰雪一般的人,

“谢过二爷款待,如今天色已晚,妾便先回西……”

“咳咳……”

男人的咳嗽是近乎无声的。

凑得近,黎渡姝看得真切,男人那一枚突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在簌簌风声之中,掺杂着他些许重了的呼吸。

那气息已经尽量延长,却还是牵动肺腑,闷咳了两声。

随即,男人所披那一件玄色大氅颜色深了些。

而在他手上所捏那一块素帕子,则是蓦地跟一片雪地点缀几颗红梅一样,多了星星点点的血。

脑中有一根弦猛的崩断,黎渡姝好似成了提线木偶。

她伸着一双手,不知道是该去扶他,还是就愣在原地。

她嘴唇开合半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二爷可有事?”

不同于男人总是回的那一句“无碍”,卫雪酩那高大宽阔的身子微微晃。

黎渡姝却从这轻轻一晃,看出了大厦将倾之迹象。

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一咬牙,一伸手,拼尽全力绷紧手腕,尝试扶住他。

出乎意料的,男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沉。

明明卫雪酩高大挺拔如松柏,可是真正到手的重量,在经常做绣活的黎渡姝手里,竟然也能撑得住。

贴近了,黎渡姝才摸到那一双手,冷得像冰。

不是普通冰块,而是那种千年玄冰,好像用尽全身的力量,都如同泥牛入海,无法捂暖。

“江叔,”黎渡姝本以为自己没有那么慌乱,可声音一出来,却还是差点要劈了,她咽了口唾沫,又叫出第二声,

“江叔,二爷他——”

一转眼,黎渡姝恰好对上男人沉闷涣散的眼。

可就在那几乎凝不起神的眼里,仍然残存着一丝警惕,好像无言在告诉她,不要叫人。

都病成这样了,如何能不叫人。

黎渡姝深吸一口气,刚吃完的饭食在肠胃易消化,竟也化成了无与伦比的力量,竟能与当朝国公对抗。

豁出去了,人命关天。

无论什么事儿,都抵不过一条命。

就算二爷不想叫江叔或者大夫,她也得舍下脸叫。

于是乎,江叔原本停顿在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时,就听雪霁园内屋传来一声“江叔,传府医来。”

不同于方才那隐隐带着哭腔的音色,这一道嗓音,好像已经退去慌张害怕,蜕变成一种成熟与镇定,听着让人不由自主想服从。

好在江叔也经历过无数次这种情况。

在下人还愣神的功夫,他已经一转头,吩咐出声,“愣着干什么,叫府医来,并且悄悄的,不许走漏风声!”

整个雪季园风声鹤唳。

原本密不透风的园子在府医涌进来之后,更好似一口即将沸腾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水泡。

不到两三天的功夫,将军府内风起云涌。

不同于上一次太医半夜前来,这一回府内刚用完晚饭,各处都闲下了。

人一闲,就容易好奇别人的事儿。

“听说了么?二爷病重,整个雪霁园都封起来了呢!”

在几处园子的相接之处,几个小丫鬟穿着特制的衣裳,她们缩在墙根,眉飞色舞,讲着听到的传闻。

将军府待下人还算不错,不像其他高门大户那般,看管严格。

每用饭之后,将军府允许丫鬟小厮们凑在一块说说话,不要太过分便可。

雪霁园本就是众人眼中炙手可热的,短短几日便叫了两趟大夫,更加引人注目起来。

小丫鬟们有的拿出自己月钱买的瓜子,一颗一颗珍惜地嗑起来,有的干脆什么话都不说,只一双眼咕噜噜转,企图探听一些消息。

不过雪霁园那位国公即使再引人注目,丫鬟小厮们谈起他,也总是讳莫如深。

国公威名在外,征战多年,冷血无情,用了多年的亲信说斩就斩,眼都不带眨的。

连追随自己的人,他都不讲情面,更何况是旁人。

不知道哪里来了个娇的嗓音道,“哎,你们说,这事会不会跟那位‘大小姐’有关?

“不是二夫人找人算了,说她命格不好,专克身边人?”

众人寻声望去,发现说这话的正是翠色袄子的小果。

“干嘛这么看我,”小果绞着自己额头旁边一缕落下来的头发,满不在乎道,

“这说法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法不是一天两天了?”

小果一听到有人问,当时振奋,“那是当……”

他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

是江叔。

【作者有话说】

元旦加更,嘻嘻[竖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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