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争执

“怎么都不说话?方才看你们一个两个聊得可欢,”江叔仍然笑眯眯,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

“说的是什么,可否让我也听听?”

小果的舌头跟打了结一样,卡在唇齿旁边,好几下都没能说出话来,她原本的笑容僵在脸上,要哭不哭。

江叔何许人也。

那可是国公旁边的一把手。

那话在他面前可不是能乱说的,要是说不好,可是会拖到外头发卖的。

“怎么不说了,”江叔嘴角放下,一张脸即刻板起来,不苟言笑道,

“以下犯上,在府内散播主子谣言,该当何罪?”

小果当即扑通一声跪下来,看都不敢看江叔一眼,她肩膀浅浅抽起来,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江大人饶命,江大人饶命啊,奴婢只是听到大家都在这么传,所以当乐子一样说出来而已,

“没有冒犯小姐之意,江大人明察!”

“主子给你们当消遣,你们的脸还真是大。”

小果两条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

怎么就没说好话,无论说哪一句,都在惹这位江大人。

旁边的丫鬟小厮们闭严了嘴,低下头,不敢多话,生怕江叔点到他们。

一个丫鬟被江叔点到,“你可听过大小姐不祥的传闻?”

“没有,没有,奴婢性子孤僻。”

江叔转向另一小厮,“你?”

“没有的事,小的正要质问这小果姑娘,为什么空口白牙就污蔑大小姐呢!”

小果气得头上镀银簪子都在乱颤。

一个两个都在推脱。

方才她说起这件事时,他们可都兴致勃勃,现下江叔一来,他们都做起缩头乌龟了。

“小果姑娘,你口中所说的大家是哪位?旁边这些人,可都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奴婢,奴婢,”小果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此刻她再也不怀疑江大人是笑面虎这个传闻,头埋得更低,

“奴婢所在的东厢房,大家都在说,奴婢也就听了一耳朵……”

东厢房,乃是将军府卫二老爷那一家子的住处。

因着卫二夫人以拿到掌家之权,东厢房乃是将军府最奢侈的地方之一。

人一闲,就容易管不住自己的舌头。

江叔眯了眯眼,足尖勾起小果的脸,“你这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有人吩咐你说的?”

“是,是二小姐,二小姐,她嫉妒大小姐,所以才叫奴婢弄了这个传闻出来!”

“胡说八道,”这小小的一个墙角拐角处,卫二夫人扶着卫渡嫣二人出现,她斥道,

“随意把罪责揽到主子身上,你可知该当何罪?”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小姐,您快救救奴婢吧!”

小果一看到卫渡嫣,跟见着救命恩人一样,连忙膝行过去,扯着卫渡嫣裙子一角,涕泪俱下。

卫渡嫣脸色铁青。

罚抄那十几遍家训之后,也不知是谁的意思,她被老夫人送到五福寺里,吃了快两个月的斋,好不容易才回来。

卫渡嫣回来后跟卫二夫人一合计,现今要害她们的,当属黎渡姝嫌疑最大。

黎渡姝让他不好过,那她也得让黎渡姝不好过。

“江大人,”卫渡嫣嘴角扯了扯,眼神冰冷,沉声道,

“小果是我的丫鬟,就算你是大哥身边的人,也断然没有资格审讯她。”

“二小姐那几十遍家训,是请人代抄的罢,要不然怎么会不知,府内若是有奴仆散播主子的谣言,

“府内但凡比其高的,无论主子奴仆,皆可审讯传谣者。”

卫渡嫣脸色一白。

卫氏家训那么长,几十遍抄下去,她的手岂不得废了。

再说了,找个字迹相同之人代抄,不是很寻常的事儿么。

可看到卫二夫人警示眼神,卫渡嫣只得一咬牙,抬脚狠狠踹在小果肩膀处,“贱婢,

“念在你我主仆一场,原本我还想救你,却不料,你犯下这样不可饶恕之罪,

“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损了我的名声还是小,我跟姐姐之间的感情有隔阂才是大,

“母亲,这样长舌的奴婢断然留不得,还请您做主,将其卖出去,免得整个将军府都不安宁。”

卫二夫人点头,她身边几个小厮即刻冲上去,准备按着小果的肩膀往外拖。

“慢着,此事关乎大小姐和二爷清誉,依我看,还是叫上二爷和大小姐一同审理的好。”

卫渡嫣额头冷汗都要下来了。

她只不过是想毁一下黎渡姝的名声,让她在合离之后无人敢娶而已,怎么就牵扯到卫雪酩了。

卫家长子,名动京城的卫国公,可不是那么好糊弄。

“不必了,这奴婢说话颠三倒四,不清楚,怕是要污了二哥哥的耳朵,来人呐,把她拖出去!”

“要拖谁出去啊?”行至月洞门的卫老夫人停住脚步,站在卫二夫人和卫渡嫣对面,几人遥遥对望。

而卫老夫人身边那一道窈窕的身影,正是众人方才谈论的焦点,黎渡姝。

在卫老夫人面前,卫渡嫣跟拔了毛的鹌鹑似的,当即住了嘴,小心翼翼缩到她母亲身后。

卫二夫人心里暗骂这老婆子来得真是巧,面上却还端着笑容,行了个礼,“母亲有所不知,

“这奴婢不知从哪听了个传闻,要闹得全府皆知,

“依孩儿看,这奴婢是断留不得了,所以才想将人发卖。”

“嗯,”卫老夫人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江叔,

“酩儿不是病着,你不在屋里头服侍,到外边来干什么?”

“老夫人有所不知,这名为小果的奴婢,方才可是指认二小姐,

“说是二小姐嫉妒大小姐,才传出大小姐不详的传闻,在下颇感新奇,这才要问个明白,

“不料二夫人和二小姐一来,先是维护,见维护不得,又匆忙又将其发卖,

“饶是在下见多识广,也断然少见这过河拆桥之象。”

卫渡嫣脸色白了白,正要说话,卫二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眨了一下眼,给了她个安抚眼神。

怕什么,小果是将军府的家生子。

一家老小都捏在她们手上,这小果想听话也得听,不想听话,也别无选择了。

卫二夫人嘴角勾了勾,跟她斗,这刚和离的小丫头还嫩着。

一阵极轻微的抽泣声响起,不是那一种哭到整个人都开始抽搐,而是声音轻微,一下一下,小猫似的挠着人的心。

卫二夫人心叫不妙。

放眼望去,只见黎渡姝微微低着头,拿一条帕子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她嘴唇紧抿,却一个字都不说。

而正是这不说,减少了几分故作可怜之态,反而让人增添了怜惜之感。

卫老夫人想到这孩子毕竟也是卫雪酩带回来的,又刚合离,于是轻拍了拍黎渡姝的肩,“这是怎么了?哭得这般伤心。”

“承蒙祖母关心,姝儿刚与侯府合离,免不了要遭些风言风语,原以为是外头传进将军府,

“此番,尚可抵挡一二,却不料祸起萧墙,谣言竟是从府内先开始传,

“是我对不住祖母、祖父、母亲,若真是姝儿克身边人,姝儿搬出去便是了。”

众人眼睁睁看着一滴泪珠从那晶莹眼中落下,挂在睫毛上,欲掉不掉。

黎渡姝轻轻一眨眼,那颗泪珠才缓缓从眼睫顺着面颊往下坠,带起一片湿润。

仔细听,女子方才嗓音虽然平静,但却不可避免地,掺杂了一些颤音。

卫老夫人长叹一口气。

她是不喜小辈们自行行事的,黎渡姝跟侯府合离的消息,也是在两人归府之后,才传到她的耳朵来。

她当时下意识不满。

跟永安侯府合离,怎么说也是大事,得双方长辈到场才行。

但淼音来报,当时二爷在场,充做了黎渡姝的长辈。

卫雪酩性格天生寡淡,不愿与人交往,这些年来他身边别说个女子,就连玩得好的都少。

左不过黎渡姝只是无关轻重的养女,这合离了,也就合离了罢。

可现下关乎将军府颜面一事,卫老夫人是再无法袖手旁观。

“你抬头应话,”小果的脸被卫老夫人身边的淼音抬起来,

“如实道来,究竟是谁教了你这些话,在这儿嚼舌根?若是不说实话,你一家子都到官府挨板子。”

小果吓得脸更白了,“是二小姐,都是二小姐叫奴婢说的!”

“嫣儿,”卫老夫人面上失望之色溢于言表,缓缓闭眼,再睁开,

“你才从五福寺回来,府内便又闹出这种事,

“若是传出去,指不定别人会说你心眼小,容不下姐姐。”

卫渡嫣看样子像是吓坏了,睁着一双眼,哭得快要抽过去。

好不容易才从五福寺回来,如何能又回去?

眼看自己女儿说不出半句话的蠢笨样,卫二夫人收起愤恨眼神,屈膝半蹲请罪。

“母亲,是妾教子无方,嫣儿心性纯良,

“一时没管束好下人,这才差点酿成大祸,

“妾以为,这婢女不能留,大小姐也该好好安抚才是。”

黎渡姝站在卫老夫人旁边,从上往下,正好看到卫渡嫣眸底划过的一抹不甘。

看她不爽又如何。

既然没有把她黎渡姝赶出去的本事,就老实捏鼻子受着。

掩去眸底冰凉,黎渡姝心底划过一抹悲戚。

若不是这将军府有利于娘亲养病,她也不必跟卫渡嫣这般叫板。

毕竟,争到最后,徒留两败俱伤。

“不知是何人在雪霁园相争,江沉,你可知。”

江叔即刻向来处低头,“二爷,是二小姐身边的人污蔑大小姐。”

卫雪酩身着大氅,却不显得臃肿。

他好似成衣坊做展示的衣架子,身量颀长,肩宽腰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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