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补偿

见到卫雪酩,卫二夫人心底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她笑呵呵打马虎眼,“酩儿,不过是下人嚼舌根,不可信,

“嫣儿可是你亲妹妹,怎会无端端害人。”

黎渡姝眼眸垂下,落在身旁的手捏着帕子一角,没出声。

将军府看重血脉,但本也不至于苛待养女。

还是先前那位卫二姑奶奶,以养女之身做了拒婚私奔之事,黎渡姝的日子才难过起来。

显然,卫二夫人一句“亲妹妹”让老夫人眼底有了思量。

黎渡姝再可怜,那毕竟是别人家的。

可嫣儿不一样。

她是将军府的血脉,又跟忠义伯府有婚约,嫁过去可是要当宗妇的。

跟刚与永安侯府闹掰,以合离身份归府的黎渡姝,可谓是一个天,一个地。

只有嫣儿跟伯府联姻,将军府才能再次扬眉吐气。

“嫣儿,起来罢,祖母的话重了,你一直在五福寺修行,又怎会有精力管束下人,

“缺了管束,下人口无遮拦些,也是无可奈何的。”

“缺了管束,人没正形,家没规矩,国无风范。”醇厚嗓音缓缓道。

卫老夫人一怔。

说话之人,正是卫雪酩。

她引以为傲的长孙。

卫雪酩实际上并非长孙。

卫二夫人先于卫大夫人有孕,却不知吃错什么东西,提前一月滑了胎。

是已经足月的男婴。

担忧卫二夫人伤心过度,卫老夫人这才忍痛割爱,早早把管家之权交了出去。

“酩哥哥,”卫渡嫣才从地上起来,好不容易能平视黎渡姝,嗓音也能掐出水,

“嫣儿也是为奸奴所害,并不是有意陷害姐姐。

“嫣儿在五福寺抄经和抄家训之余,一直念着祖母、二哥哥、母亲和姐姐,

“还给各位都请了平安符呢。”

“家训第六条,内容。”

卫渡嫣首次接到卫雪酩冰冷阴鸷的眼神,吓一哆嗦。

往日端方雅正的二哥,怎会有那种嗜血寒凉的眼神?

莫非,外头传那些二哥残忍嗜杀,连俘虏家人都不放过的传闻,是真的?

她跟二哥可没什么交情。

卫渡嫣目光移到江叔身上,无意掠过江叔腰间那柄剑,又是一哆嗦。

“二哥,我,我不知道……”

一股腥臊味传来,往日威风得意的卫二小姐罗裙洇开一片深色。

竟是吓得尿裤子了。

卫雪酩眯起眼,掠过卫渡嫣,看向卫老夫人身边那翠色衣裳身影。

同样是翠色袄子。

那小果穿起来显脸黑,而黎渡姝,简直把春日明媚之景都裹在了身上。

明艳,素白脸颊还挂着一点圆润,桃花眼中不再是从前见她的害怕。

卫老夫人察觉一道凌厉眼神往自己旁边来,一转眼,好像又瞧不见了。

奇怪,谁敢这样大胆。

“记不得也正常,”想到卫渡嫣尚未出嫁,卫老夫人也呼出一口气,

“酩儿,你妹妹才从五福寺回来,不必苛责,

”嫣儿,平安符可带着了?”

不消卫二夫人提醒,卫渡嫣招呼自己身边的丫鬟把平安符一一分到各人手里。

卫老夫人眼神复杂,握住卫渡嫣的手,眼睛却看着卫雪酩,“有心了。”

那小果张嘴还要求饶,被卫老夫人身边的淼音拖了下去。

这事算是过去了。

“姝儿,”卫二夫人面色讪讪,笑道,

“你妹妹也给你备了礼物。”

黎渡姝迈步走进,一串莹润的手链套到她手腕间。

垂眸一看,是一串素白的砗磲手链。

“喜欢么?你妹妹特意向五福寺的师傅请的。”

卫二夫人眼角弯弯,卫渡嫣也强颜欢笑,这两人欢欢喜喜的,好像一场喜剧。

倒好似显得黎渡姝铁面无情,不体恤自己母亲和妹妹了。

“小果是一直跟在妹妹身边的,岂料也会听他人嚼舌根,”黎渡姝收了那手串和平安符,却在袖子遮掩下,褪下那手串,

“看来妹妹身边的人不太忠心。”

卫渡嫣紧咬着唇,眼珠恨不得要瞪出来。

小果可是她身边办事最的的丫鬟之一了,若非现下情形不对,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舍了小果。

这是卫渡嫣原本的打算。

可听到了自己最信任的丫鬟,亲口指证自己之后,卫渡嫣只觉浑身血液逆流。

她恨不得多抓小果的错处,将她钉死在将军府外头才好。

家生子又如何,照样背叛了她。

背叛她的人,就该殒命!

“咳咳……”

只听众人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又长又闷,听着叫人心口也跟着闷起来。

黎渡姝抬眼望去,只见那身穿大氅之人面色惨白,手上拿着块帕子,遮在唇角处,而另一手垂下,指尖捏着那块平安符。

“大胆,”见众人看过来,江叔一挑眉毛,很有技巧地怒了,

“这平安符里的东西,是跟二爷相冲的,怎敢说这是平安符?”

江叔的喝问来得太快,卫渡嫣脸颊僵了僵,还来不及反应。

怎么会。

她求平安符的时候,的确是真心的。

只不过在求黎渡姝那一块时,她才暗自许愿,黎渡姝这辈子不会比她过的好。

而给二哥哥这一块,的确是从五福寺花钱买来的,正儿八经的平安符。

“二哥哥、江大人,这肯定是误会!”

卫渡嫣的话才刚出口,就被一阵急促的闷咳打断。

卫雪酩下半张脸被锦帕遮住,而好看眉眼也隐隐透出病气。

他长睫轻扇,一下一下,好似被雨点打到翅膀,没法飞起的蝴蝶。

卫雪酩实在是一副病中姿态,卫老夫人都不由得多了几分急切,“酩儿,可是哮病又犯了?”

“正是呢,不知这平安符上面有什么香粉或者别的,跟二爷相克。”

江叔摸出瓷瓶,搁在卫雪酩鼻尖,确认人吸好药,面色堪堪恢复正常,才哼出一声。

二爷在他面前都能突然发病,而且,二爷这哮病分明已经很久没犯过了。

这岂不是显得他很无用?

到时面圣,二爷若是面色差,圣人会不会因此怪罪都难说。

都怪这二小姐,好端端送什么平安符。

差点让他在国公身边服侍的好名声,都毁于一旦。

“二小姐还真是好心,不知是多恨二爷为大小姐出头,还费尽心机要引起二爷的哮病?”

“够了。”卫雪酩象征性出言阻止一句。

可旁边的人都看得清楚,这位卫国公的脸上,并没有可能斥责之色。

再说了,江大人也是为卫国公的事儿,才一时出言不逊,卫老夫人脸色崩了崩,也没好意思罚他。

没想到卫老夫人一个犹豫,让这主仆俩自己圆回去了。

卫二夫人恨恨咬了咬牙。

卫家的长孙,本该就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当年她莫名其妙小产,听下人报那是一个已经足月的男婴,简直要气得撅过去。

饶是卫老夫人和卫二老爷百般抚慰,她也难消心头之憾。

哭着嚷着把那孩子立为卫家的长孙,她又拿了管家之权,此事才作罢。

可惜她这卫家长孙之母的身份,终究是有名无实。

原本,卫二夫人打算尽早再要一个孩子,如此不仅,消解自己心头遗憾,还能完美接上那个孩子的长孙身份。

不料,是大房那边先有了动静。

卫大老爷才回府不久,卫大夫人就怀了。

后来卫雪酩降生,虽说是排行第二,但明眼人都知道,那位,才是真正的卫家长孙。

没有人会记得,她曾经为卫家落下过一个男孩。

平安符重新交到卫渡嫣手上,江叔笑得意味深长,“这平安符,二小姐还是自个留着罢,

“咱们二爷消受不起,到姑父二小姐一番心意了,想来二小姐不会怪罢?”

卫渡嫣怎么不会怪,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但她也只能笑了笑,捏紧手中的平安符,“若是不适合,那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又怎能怪到二爷和江大人身上。”

卫渡嫣还真怪了。

回到东厢房,她狠狠冲那块平安符呸了两下,又扔在地上,跺两脚,这才勉强解心头之恨。

“嫣儿,”卫二夫人靠在美人榻上,眼眸透着经年岁的深沉,

“你可明白了?有时候,不是所有人的东风都能借上的,国公再厉害,

“那也跟咱们无关,你与其想着怎么讨好他,不如想一想,

“怎么跟忠义府那边打好关系,毕竟,那才是你的夫家。”

“女儿受教。”

卫渡嫣紧紧咬着嘴唇死皮,心底涌起一股复杂情感,连宵夜都没吃几口。

同一片屋檐下,黎渡姝吃到雪霁园送来的核桃琥珀糕,眯了眯眼睛,两只脚不自觉晃了起来。

屋子里已经烧了炭,暖融融的,简直能把这个人托起来,轻飘飘浮在空中。

这还是多亏了卫雪酩和卫渡嫣。

看在卫雪酩的面子上,为了补偿卫渡嫣管束下人不力,为老夫人做主,给黎渡姝这儿送了五斤瑞炭。

这瑞炭非同寻常,实际也是卫雪酩得了圣人赏赐,再转赠给将军府的。

烧起瑞炭来,只用区区几个铜炉,便让整间屋子都暖融如春日。

明月乍一进这屋子,都热得脱下自己袄子,吐舌头,“俺的娘嘞,

“这屋子里头怎么这么热,还一点也不呛,着实是太神奇。”

半倚靠在美人榻上,黎渡姝眼睛眯成两条缝,好似小狐狸。

“这是老夫人做主送来的瑞炭。”

“小姐,您是不是又受什么委屈了,”明月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担忧,卫老夫人可不是一个轻易送礼的性子,

“如果是您受委屈,那这炭火不要也罢。”

黎渡姝咽下口中核桃糕,拿帕子擦手,又漱过口,才微微摇头。

卫老夫人哪会拿这么名贵的东西来补偿她。

大概是……江叔看不过,刺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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