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承诺

赵妍哭的声音更大了,挣扎着投入赵大夫人的怀抱。

可惜赵大夫人双手反绑在身后,用麻绳捆着,没法抱她。

最终赵妍被衙役拉开,眼角还淌着泪,耳边传来母亲和哥哥拟判死刑,报刑部复核。

她呆呆望着站起来很高,她甚至看不到脸的黎渡姝。

从下面往上看,仍旧是那一双绯色绣鞋,有些许磨损,上边芙蓉图案针工细密,隐隐还有缠枝莲的样子。

在往上瞧,女子身材纤浓得宜,水红色宫装更显明艳动人。

离开侯府之后,黎渡姝面色红润许多。

可在赵妍眼里,这一切化作一阵吃人的红,一张血盆大口,直直扑向她的母亲和哥哥。

“你是坏人,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母亲和哥哥怎么会要杀头,

“你这个丧门星,都是你进了我赵家大房,才导致我们大房变成了这样,

“那个算命先生说的对,你就是丧门星,你害将军府家宅不宁,现在又来害我们侯府了!”

指控好像清风一样拂过黎渡姝的面,半点尘埃没留下。

她唇角微抿一个笑意,消失得很快,眼帘半垂下,露出几分落寞。

“妍姐儿,妾知道你和母亲不喜妾,自妾入侯府,日日里都听到你们骂赔钱货,

“可这也不是赵大夫人吞并聘礼和嫁妆久久不归还,赵三爷尚未有嫡子,就跟外室有了孩子,

“并且妾只是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要被他们谋害的缘由,

“妍姐儿,往日,你骂妾,羞辱妾,妾都忍了,

“知道你年纪小,不懂事,没想到你竟然不懂事倒跟外男独处一室,衣衫不整,

“妾若是有你这样的女儿和妹妹,估计,也不想认了。”

黎渡姝话一落地,赵妍就收到母亲震惊和失望的眼神。

分明赵大夫人没说一句话,赵妍却觉得浑身冰凉刺骨。

那眼神好像刀一样,穿过她心窝,让她嘴大张着,吐不出一个字。

同样组织了好久措辞的马天采轻咳两声,准备请走国公这尊大佛。

却听外头有人来报,说是永安侯及其夫人到了。

马天采嘴角抽搐两下,还是吩咐衙役将人请进来。

他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不会因为赵惜一人犯了错,就把永安侯府所有人都抓过来。

相反,因着陛下警告他,比任何人都想快速息事宁人。

但永安侯都已经过来,他也不能不接待。

永安侯也不含糊,见了个礼就开门见山说出来意,将赵大老爷一房逐出赵氏族谱。

马天采这才发现有个人缩着肩膀,跟在永安侯夫人后面。

再一瞧,可不就是没见过几次面的赵大老爷。

今儿一下来的事太多,多到马天采命人跟永安侯办好手续,将赵家大房逐出族谱都没什么波澜。

可赵妍却是激动异常,“祖父,这不公平,我分明是受害那一个,

“侯府应该补偿我才是,为何要把妍儿往外边推?”

永安侯并未发话,赵老夫人拄着拐杖,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好几岁,鬓边白发都多了些。

她代为回答。

“大房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你虽然小,但不是你推脱的理由,

“大房霸占姝儿东西所占的益处,你都享受到了,

“大房若是真毁了姝儿的名声,夺去姝儿嫁妆,你也能获利,又如何能说你置身事外。”

赵妍张了张嘴,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两步,跌倒在地上。

比起祖父,她更害怕的是祖母。

祖父虽然严厉,但犯了错,讨饶都还是有用的,祖母操持家务久了,一板一眼,说一不二。

平白无故看了场大戏的马天采头皮发麻,天知道他只想快些弄完,按时归家。

“国公、侯爷,赵惜和赵大夫人涉嫌投毒谋害他人并犯奸非,按我朝律法罪加一等,

“虽未造成严重后果,但也拟奏死刑上报。”

永安侯眉头一竖,胡子一抖一抖,像是气的,“你不需要跟本侯说这些,

“本侯没有这样的孙子和儿媳。此间事了,本侯告退。”

言毕,永安侯牵起赵老夫人的手,两人相互扶持,缓缓朝堂外去。

比起黎渡姝初见,他们坐在高位上威严庄重,此刻永安侯和赵老夫人就像是最平常两位老人。

他们身子微微佝偻,步伐也有点蹒跚。

但黎渡姝知道,永安侯和赵老夫人内心庆幸。

至少没有祸及他们整个永安侯府。

这对老年夫妻还没行到门口,赵老夫人身体一顿。

她跟永安侯耳语几句,在永安侯的协助下,缓缓转过身。

苍老眼珠在堂内从左追寻到右,最终在卫雪酩身旁,跟黎渡姝对上视线。

“孩子,”赵老夫人可能是这些天把此生的泪都哭干了,眼里通红,不过永安侯劝阻,竟是要跪下给黎渡姝行大礼,

“全都是我们侯府对不住你,除了那些嫁妆,你有空也来侯府库房看看,

“如果有看得上的,一并拿回去便是,老身年纪大了,可能也见不着几日天光,

“只求国公和黎大小姐高抬贵手,放过不知情的赵家二房。”

永安侯最终也是没有劝住,板着一张脸,跟赵老夫人双双跪倒在地。

为了保住他们永安侯府最后一条血脉,永安侯和赵老夫人可谓是颜面尽失。

马天采还算聪明,先用眼神示意所有衙役背过身去。

就算听到这一幕,也不能亲眼看着,免得到时候追责起来,受难的还是他们这些小人物。

“老夫人快快请起,姝儿并不是是非不分之人,自然也知道赵家二房并没有苛待于我,

“这三年在侯府,还多亏了赵二夫人相助,赵二爷也与我有恩,我又怎会恩将仇报?”

赵老夫人紧紧抿着唇,浑浊眼珠滚了两滚,缓缓落下一行清泪。

她终究还是和永安侯拜倒,“愿黎大小姐一诺千金。”

永安侯就算再木,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他咂摸出味儿,鼓起勇气抬头,尝试跟卫雪酩对视。

“不知国公可否也给个承诺?”

长孙早逝,这些年来,虽然赵恬身子骨不好,他们爷孙也不亲近。

但他终究是把赵恬当做自己的长孙看待。

先前他还没想明白,为何老婆子豁出一张脸也要跪下求情。

现下一想,那还得了。

三年前,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孙子,可是跟国公决裂了。

国公是什么人,那可是手握兵权,在朝廷中真掌有生杀大权之人。

这样人物,想弄他那身子骨本就不好的大孙子,岂不是易如反掌。

“姝儿的承诺,吾无有不应。”

永安侯脸色古怪了几分,闭了闭眼,“如此,谢过国公和黎大小姐,

“二位菩萨心肠,若往后有需要之处,赵某愿听从二位差遣。”

马天采嘴角又抽抽两下。

这是他能看的事情吗?

这是他该看的事情吗?

他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应该在家里跟妻子共同玩乐。

还好他并没有什么硬要保住的血脉,膝下只有一老来女,被他跟妻子当掌上明珠一样宠。

算一算应该也就是跟赵二小姐,不,现下该称赵妍了,一个年纪。

所以说女儿叛逆,但心肠不坏,天真浪漫,如今一看,竟是比那些生了带把的都好。

至少不会捅出祸事来,让他来日连老脸都保不住。

没保住老脸的是永安侯,可在旁边看几眼的却是吏部侍郎。

怎么就豁出去了,这老东西要下跪的时候,也没喊他呀。

想想看,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还在上头淌着眼泪。

吏部侍郎眼一闭,牙一咬,心一狠,袍子一撩,也跪了下来,“国公、京兆尹明鉴,

“那赵二小姐,不,赵妍仍旧是完璧之身,我儿虽放浪形骸,但绝不会触犯律法,

“还请国公和京兆尹开恩,莫要叫他送到刑部去,

“打一顿或罚铜,在下都认了,还请二位看在他是在下老来子的份上。”

马天采并无异议,按律法讲,若吏部侍郎家公子真不知情,是可以当堂笞五十,罚铜让人走。

不过这得看国公答不答应。

不对,马天采反应过来,他才是京兆尹,为何要看国公脸色。

可他回想起这件事儿的时候,已经迟了。

他那一张不愿得罪他人的嘴,已经开口问了国公是否有其他高见。

那一瞬间,马天采简直都听到他那女儿咯咯嘲笑他,“阿耶真是胆小如鼠,

“念安带回来这只狸奴可乖,才不会挠人呢。”

马天采满头大汗,巡视一圈,幸好周围也没人有异议。

就连国公都授意江沉回他,“京兆尹乃京城中父母官,自然,一切由您做主。”

“快做主让我回到侯府去,”赵妍紧紧扯着身上原属于赵惜的外袍,眼里迸发出希望的光,

“我是清白的,我的名声无碍,是别人设计引诱我去五福寺,我只是去拿我的荷包而已!”

马天采原本就以为,短时间内断案虽快,但容易出错,尤其是这种命案。

再者,圣上屡次强调人命关天,不可做儿戏,若是涉及夺人性命之刑罚,必须层层上报。

不知道是出于隐隐对这个跟自己女儿年纪相仿小女孩的同情,还是不敢忤逆圣上训诫。

马天采难得斟酌之后开口,“照你的说法,是有人刻意陷害于你?”

“正是,”赵妍袖子里的手狠狠掐自己小臂内,勉强挤出两滴眼泪,一想到被赶出侯府之后的处境,一时间泪如雨下,

“民女年纪尚小,怎么会心悦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再说了,潘妈妈都招认是我母亲和哥哥的计划,

“才让吏部侍郎家公子过去的,原本心悦他的女人就是一个幌子,我也是受害之人呀!”

【作者有话说】

不知天高地厚。——《庄子·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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