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针对

接到黎渡姝眼神,小虎咽一口唾沫,干涩道,“贺大夫,

“您就直说吧,我娘她,还……能不能恢复?”

自小虎记事起,黎老娘就一直没开过口,农活在干,但跟人交谈是不可能。

每当要跟庄子上的人交流,总是需要小虎代劳。

小虎虽年纪轻轻养成察言观色的本事,也不怨黎老娘,但总羡慕别人有亲娘安抚。

而她只能缩在角落,时不时听屋子里传来父亲恨恨的声音。

“真是的,要不是怕跟你合离会被说,老子早跟你离了!”

“黎夫人这病蹊跷,可能是中了某种毒,不仅影响说话和意识,连样貌都会改变,

“可能是近日,黎夫人本人颇有恢复意识的想法,才会短暂苏醒一下,

“但若是黎夫人体内这奇毒不解,不仅黎夫人不会再有清醒时刻,

“甚至黎夫人情况会愈加严重,影响寿数。”

小虎没抬眼看贺莱,低头,紧紧攥住袖角,默默红了眼角。

“贺大夫,”黎渡姝接过话头,语气尚算镇定,卫雪酩敏锐一皱眉,目光深沉,

“您医术高明,您看这毒,能否可解?”

小猫儿和小虎两双眼,一闪一闪,都急急闪着希望的光。

卫雪酩端茶盏,茶盖撇去浮沫,短短饮一口,轻咳一声。

收到指示,贺莱正色道,“黎大小姐,令堂这毒之难解,世上罕有,

“恕在下医术不精,着实有心无力,还请另找高明。”

小虎红着眼圈,快步走到黎老娘身边,牵她手,半蹲床前,肩膀一抽一抽。

黎渡姝嘴角也被自己抿红几分,“贺大夫此言,可是意指这世上,有能救妾母亲之人?”

莫妈妈离去之后,黎渡姝日子愈加难过,被遣送到庄子生活的时候也有。

在那里,都是黎老娘带着小虎,帮她躲过卫渡嫣种种坏计。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莫妈妈明明是这样说的,黎老娘人善,不该是中毒致死的结局。

贺莱又看一眼卫雪酩,“是这样,在下听说大祈有一位神医,神出鬼没,

“天下之病他无有不能治,若是寻到他,那就万事无忧了。”

贺莱原本也是顺口提一嘴,不料黎渡姝眉头一皱。

“那位神医可是姓慕?”

贺莱心惊,“正是,黎大小姐如何得知?若您有相关消息,还请告知在下,

“在下愿意用任何代价换取,因为主,主要是因为在下母亲也有顽疾,

“在下实在不忍母亲受折磨,还请黎大小姐圆了在下一片孝心。”

给主子孝敬,也算一种孝心。

总也没错。

“好。”黎渡姝点头。

没说她得知慕神医行踪的门路。

贺莱也没问。

小虎则是抹一把泪,听到母亲还有救,兔子眼看向黎渡姝,“姐姐,

“娘若是能恢复,小虎会很开心,但若是姐姐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小虎会很自责很内疚的,姐姐,若是找不到,相信娘也不会怪姐姐的,

“姐姐千万也不要自责呀,小虎抱抱。”

温暖带着皂角香的小身子小猪一样撞过来,黎渡姝嘴角一翘,没忍住右手手指夹一下小虎脸颊。

“知道啦,小虎猪猪。”

“真是跟猪一样,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安王语调慢条斯理,底下的人额头渗血,也不敢擦。

反而只能抽了抽嘴角,笑着应和,“殿下明察,属下只是提点他几句,

“那赵惜成不了事儿,也不管咱们的事儿啊。”

“哼,最好如此,若他供出点什么,”安王眯了眯眼,指尖轻敲桌面,脸上原本阴沉的笑变成人畜无害的微笑,

“你该知道怎么做吧?”

一具身体在安王旁边轻轻颤,倒不是地上跪着的那人,她眉眼清丽,身段婉约,眉宇间却是化不开的愁色。

地上跪着那人连忙应是,安王却略微蹙起眉头,“真是的,你吓到芙染了,

“你说,本王该怎么替芙染为你出气好呢?”

地上那人顷刻冷汗直流,磕头不止。

“殿下饶命,夫人饶命!”

“谁告诉你,她是本王夫人的,”安王慢条斯理食指动起来,芙染的头发勾到耳后,

“阿染,你愿意做本王王妃么?”

果然,美人嘴唇紧咬,面颊惨白,眼角红红,跟受欺负的小兔子一样,一句话没应。

安王眉心皱得更厉害,眼底慢慢涌上一股疯狂。

真是不识好歹。

他安王身为最年长的皇子,距离那个位置就一步之遥。

旁人巴结他还来不及,想要上赶着做他王妃的人更是快要把安王府的门槛都踏破。

这家伙倒好,分明只是南边来的瘦马,他把她买下来。

结果,跟在屋子里放摆件一样,她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

他分明是她的救命恩人。

“说话。”安王语气还镇定,掐着芙染下巴的手却微微抖。

也不知为何,可能是亏心事做太多。

安王自上回西征之后便落下病症,情绪激动,手就不自觉蜷缩,并且不断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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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颤,传递到另一个人下巴,好像呼吸都变成了一种罪过。

两人盈盈相望,隔着芙染眼中水雾,安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底下那人早就已经低着头,麻溜滚开了。

他们主子就是这样,好像为芙染姑娘倾尽一颗心,仿若真心喜爱。

但主子同时又有不少侍妾住在安王府,芙染姑娘,甚至连名分都还没有。

“名分对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赵惜喃喃,狂笑起来,

“这个唐清舒,真狠呐!”

近几日狱卒都很少来,起因是赵惜喜怒无常,摔了几次盘子不说,甚至屡次用言语威胁狱卒。

本着就是上面特别吩咐“照顾”的,没人再愿意伺候这位曾经的大少爷。

连带着赵大夫人都遭了殃。

这已经是赵大夫挨饿的第四日了。

她双眼无神,两手环抱膝弯,蹲在墙边。

丈夫不靠谱,儿子疯了,女儿名节毁了,孙子夭折。

怎么什么坏事都摊上她了?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全都赖黎渡姝。

被人暗中抱怨的黎渡姝连打两个喷嚏。

“近日天冷得很,”明月服侍黎渡姝起床,一边梳妆发,一边眺望屋檐下挂的冰柱,

“奴婢昨晚还看到飘雪呢,就是太小了,都不必撑伞。”

“都把伞给我撑起来!”

江叔在雪霁园一角培育的粉茉莉苑急得嘴角冒泡。

一晚飘雪,这些东西本就娇贵,若是没有遮雪之物,八成上西天去了。

粉茉莉可是主子当眼珠子一样宝贝的,若是出点事儿,他江某估计也得跟着出事儿。

“什么事儿啊,这么着急忙慌的,”陈映雪的声音远远从雪霁园门口飘来,

“我才去佛堂礼佛几天,怎么回来,看你们一个个都忙忙碌碌的,莫非是不欢迎我?”

江叔抹了一把汗,“怎么会,夫人多虑了,里边请。”

陈映雪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眼光凝在粉茉莉上。

须臾,她眉眼弯了弯。

看来酩儿孩子,还挺有心。

姝儿头上那朵粉茉莉不常见,连她都没见过,敢情出自这神通广大的雪霁园。

江叔虽不解,但多年来养成的本事,让他学会疑惑就闭嘴。

于是陈映雪的笑脸,一直保持到见卫雪酩为止。

准确来讲,她第一眼见到的不是卫雪酩。

而是卫雪酩案前那一堆高高摞起的公务,像两座小山。

卫雪酩一个身形瘦削的人夹在中间,脸色惨白,还拿帕巾时不时沾一沾嘴角。

简直像撕碎,随时能被狂风卷走的纸片。

“母亲来访,怎么也不让底下丫鬟知会一声。”

“你这雪霁园架子大得很,”陈映雪被江叔奉到上座,敬了茶,抿了一口,缓缓接上自己话头,

“我亲自来都不一定能进去,更何况我的婢女了——好了,既然进来了,我就说一声,

“二老爷准备回来了,连带着三爷,二房原本就不待见姝儿和硕姝娘亲,

“你作为带她们回来之人,得对人家负责,知道不?”

原来是说这事。

卫雪酩眼底难得柔和一瞬,像是雪地里结冰层旁边,潺潺的流水。

“知道。”

“你别总说知道,在你心中,你那个弟弟才是最重要的,”赵惜冷哼,面对赵大夫人,嘴上根本不留情,

“你要是再这么冥顽不灵,儿子亲自改供词,说是你弟弟唆使的。”

“不能够啊,那可是你亲舅舅,惜儿,你先冷静,你来想办法。”

“办法、办法,哪来的办法?你要是有办法,还会跟我一起关在这儿?笑话!”

“惜儿,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自出生起就是娘的心头肉,这些年娘为你付出……”

“住嘴,”赵大夫人真住嘴了,因为有点尖锐的东西抵在她脖颈,赵惜眼眶发红,

“现在拿出纸笔给我写,不写,咱们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才是更好的做法呢,老是礼让他人,委屈自己有什么意思?”小虎不满撅嘴。

今儿她来到国子监,毫不意外,收获一堆奇形怪状目光。

他们跟庄子里头那些只会捣乱的男孩不同,排挤她的方式更为隐蔽。

他们没有挥起拳头,却用言语做武器。

冷漠眼神一扫过来,直接断了小虎想跟他们交好的心。

甚至连夫子看她的目光,都是不一样的。

在讲礼仪时,经过她,夫子才故意扯着嗓子喊,像是在针对。

不出意料,旁边又是一阵嘻嘻哈哈,夫子虽然制止,但目光中却暗藏许可。

“谁允许他们这么做。”

黎渡姝尚未发言,门口便传来一道清凌凌男人声音。

抬眼,男人面容清隽,眉目冷淡,就是脸上血色更下去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天道》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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