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痛吟

没料到自己一说,居然会看到漂亮哥哥,小虎吐了吐舌头,先瞄一眼黎渡姝,自作主张道。

“漂亮哥哥,我刚才只是跟姐姐说笑,我在国子监很好,不劳您费心。”

说着,小虎有模有样朝卫雪酩行礼,“您看,小虎还是学到了真材实料的。”

黎渡姝意会小虎的意思,嘴角微抿,“多谢二爷关心”,她一双桃花眼清水洗过一样澄澈,“国子监一事,

“小虎无法避免,她亦能够自行解决,妾反倒想替小虎谢过二爷,

“若不是二爷,小虎也不能有如此好的锻炼机会。”

女孩身姿卓约,微微垂眸,小扇一样的眼睫轻闪,引得男人目光更幽深些。

半晌,他难得轻笑,“从来只见仗势欺人,倒没见过有权有势,还要受人欺负的。”

“二爷有权有势不假,”女子抬眸,黑白分明的眼里有着跟小虎一样的执拗和真诚,

“但妾和小虎并不是,妾和小虎已借二爷东风,做了许多此前难以企及的事,

“二爷能帮是情分,不帮才是本分,再者,二爷事务繁忙,妾和小虎怎敢用这种小事打扰二爷?”

只要牵涉有你,哪一件会是小事。

“暖舟小姐字字珠玑,在下自愧弗如。”

男人眼角含笑,转瞬即逝,好似滑翔在山林间,一头扎进苍松的鸟儿,很快便寻不到踪迹。

“要我说,暖舟小姐这样才是真难得,”江叔方脸上操着笑,

“不过暖舟小姐和小虎可别误会,二爷只是听到长公主和二房老爷少爷要回来的风声,

“来知会一下罢了。”

明月奉茶,江叔微笑,小虎犹犹豫豫缩黎渡姝身后,探头,“他们是什么人,

“是能帮娘找到神医的人吗?”

黎渡姝撩起小虎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神情略微复杂。

“他们……跟我们没什么大干系,跟他们保持距离便好。”

卫三爷卫雪酝总是以笑待人,在府里边深受丫鬟小厮喜欢,对黎渡姝也没有不好之处。

而就是一个表面无懈可击的人,黎渡姝在背后听到他安抚卫渡嫣,“嫣儿,

“你跟她置气做什么,伤了你的身子,不值当,她无依无靠,略施些小恩小惠就能收拢人心,

“嫣儿,与其像你这样羞辱她,倒不如把她收为己有,当成一条听话的狗。”

当时卫渡嫣极其抗拒的声音已经远去,耳边倒是传来一句,“小虎,你江叔带雪团来了,

“它性情最是温顺,不会挠你的。”

雪团毛发柔顺发亮,一双蓝眼睛大而亮,跟人对视还会主动喵喵叫,过来蹭人腿边。

可惜小虎运气不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经过自己,连她手上拿的肉干都没看。

它竖着尾巴,四肢敏捷向前挪了几步,来到黎渡姝面前,速度慢了些。

两只前爪向前一搭,身子拉长,雪团慵懒,伸了个懒腰。

黎渡姝心潮澎湃。

雪团果然是记得她的,先过来蹭她真是太乖了,要多给它一点吃的——

等等。

雪团蹭了一下黎渡姝脚边,平静经过,头也不回,“咪呜”小碎步挪到卫雪酩身侧。

连尾巴尖都竖成心形,微微抖动。

不仅是黎渡姝心从高空坠落,小虎的心更是彻底碎了。

“漂亮哥哥,为什么雪团亲近你,不靠近我和姐姐呀,我手上都拿着吃的呢,

“难道这吃的就这么磕碜吗?呜呜,江叔你骗我,雪团也不喜欢……啊!”

脚边毛茸茸的触感隐约还在,小虎动都不敢动。

她全身汗毛竖起,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放大,又不敢尖叫出声,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雪团真是太可爱了,要给它加餐!

然而很快,雪团又不“可爱”了。

它矜贵吃完两块肉干,又转头蹭黎渡姝,撞卫雪酩,在江叔身边咕噜。

最后,迈着自己高傲步伐,六亲不认地走了。

留下小虎心碎一地,“雪团、雪团,你别走呀,回来我这还有吃的!”

“小虎小姐,”江叔抿唇微笑,没伸手去抓雪团,也没制止小虎跑的那两步,

“它不是物件,自然不会被某些人攥在手里,它是自由的。”

“你自不自由,不由你说了算,”安王把芙染的脸狠狠扯向一边,气得手指直抖,

“你最好给本王认清楚了,你这辈子都逃不出安王府,待本王登上那个位置,

“你这张还算可以的脸,也就没什么价值了。安胎药在旁边,要是不喝,有你好看。”

安王拂袖而去。

只留下秀丽少女垂眸缩肩,靠在床旁边,身子微微颤,右手按着心口,像是上不来气。

那一碗黑色汤药静静置在床边,被一双忧郁眼睛盯着。

若仔细看,那双眼睛的主人跟江叔有五六分相像,只不过眉眼更为秀丽出众。

可那双眼却没有江叔总是有的笑意,反而被皑皑白雪覆盖,只留下深沉绝望。

“别绝望呀,”江叔笑眯眯安慰小虎,同时也看黎渡姝,

“你们常来雪霁园跟它玩,不很快就熟悉了?怕什么。”

“怕的是主子身体情况愈下,还如此不在乎身子,屡屡操劳奔波,夫人,您得拿个主意。”

贺莱皱着眉,满脸忧郁。

上次主子让他在夫人面前扯的谎,果然瞒不过夫人多久。

这不,主子前脚刚踏进西苑,这边就东窗事发了。

陈映雪眼帘垂下,端得一副不在乎模样,只有她身侧的手紧攥帕子,昭示着主人的不宁静。

“嗐,”陈映雪想来想去,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是该骂卫雪酩,还是夸他,竟是无奈笑出来,

“这孩子,跟他爹一个样,罢了,我舍不得叫姝儿操心,就由我来多上心吧。”

“上心,朕把这件事儿给你,你就是这么上心的?”

大祈帝浑身散发凛冽气息,狠狠把奏折扔在安王身边。

安王跪着,额头被大祈帝扔的茶杯砸到,流一片血。

他不敢说话,脑子飞速转动,银牙紧咬。

到底是谁要害他。

安置灾民那些官员,他都已经给银子封了口,还有谁会知道,他偷偷把给灾民的粥换成沙子。

甚至那人,还有能力直达天听。

“父皇,您不能相信这些无稽之谈啊,”安王一时间真想不出办法,决定待会回府之后再找幕僚,

“儿臣承认,儿臣管束底下的人有些不力,不知道他们竟如此胆大包天,

“可儿臣敢对天发誓,这笔赈灾的银子,儿臣定没有动半分!”

的确没动,只不过换成了军火而已。

“父皇,有些人说的比做的还好听,您是更愿意相信证据,还是相信皇兄的一面之词?”

端王微微躬身,嗓音温润,眼底划过一抹深沉。

安王气得牙都要咬碎,立皇储的关键关头,果然是这个弟弟在给他使绊子。

“皇弟,”安王咬牙切齿,“灾民人数众多,难免有些人想妖言惑众,

“皇兄一时不查,才被手底下那一帮没用的人捅了这么大个篓子,皇弟,没必要如此揪着不放吧?”

大祈帝看着这针锋相对的兄弟俩,眼神愈加浑浊,以至看不清。

安王一向是他看中的皇子,太后也更属意于他。

而端王是贤妃所出,却没有继承到贤妃的半点婉转性子。

直来直往得很,竟然不愿意给他这个皇帝几分薄面,非得让他当面处置了安王。

安王可是他哥哥,若连手足都要残害,这种人,如何能担得起大任。

皇帝硬生生拆开这斗鸡一样的兄弟俩。

翌日一见,端王说辞当即改变,“父皇,儿臣知道,皇兄并非故意,

“只是天寒地冻,外边不知有多少灾民在忍饥挨饿,儿臣一时心急,

“才想让父皇派得力人手去接管此事,并无僭越之心,还请父皇皇兄明鉴!”

言毕,端王认认真真朝上首和旁边安王所在的位置磕头。

然而大祈帝的脸色却不见好。

这端王倒是聪明了几分,在众臣面前以退为进。

真是。

不愧是他的儿子。

被当众卸下安抚灾民的职务,安王脸都气青了。

他的怨气,换来芙染一阵鼻青脸肿。

“别这样,你说话,”安王气息不稳,手搭在芙染肩膀上,眼底通红,

“你说话好吗?你说话,我就不动手。”

又是石头投进大海,半点回音也无。

“咳咳,”卫雪酩站在回廊之下,眼前白雪皑皑,厚厚积了一层,风吹雪动,喉头滞涩,

“咳咳……哕……”

不知几班昼夜颠倒,好几轮没进过膳,卫雪酩难受得受不住,从屋里面出来透气,还把江叔也赶走。

又气又闷。

哪曾想,只是坐在回廊,眼前都一阵一阵眩晕,胃腹好像一块巾子在搅,让人不得安生。

喉咙一股酸腐气息涌上来,修长五指极速往上,企图遮掩。

岂料就跟发洪水一样,捂住了嘴,还从鼻孔中跑出来,带出一股酸辣气息,呼吸间都不禁让人皱眉。

风吹得更烈,雪粒像西域风沙那样无情击打人的面庞,卫雪酩按着上腹部,上牙紧紧咬唇。

泛着紫绀的唇干燥起皮,被咬出了血,主人都没有感觉。

耳边嗡嗡作响,只有周老爷的话愈加清晰。

金尊玉贵的殿下做过俘虏,说出去谁会相信,周老爷面容惨淡。

而且安王殿下这手借刀杀人,更是让人挑不出错。

“唔……”

用力扶住柱子,卫雪酩确认稳住身形,便两只手交叠,深深按进腹部,直把身子弯成一张弓。

太阳穴上那根筋一跳一跳,男人眉头紧锁。

一抬眼,好像看到个熟悉身影,于是那些痛吟便死死咬在嘴里,不肯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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