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称病

黎渡姝也没想到这么巧。

跟江叔过来摸雪团的时候,会在抄手游廊见到卫雪酩。

而男人并未挽发,乌发四散,面容苍白,五官昳丽,竹子一般瘦削修长的手抵在上腹部,深深嵌进去。

而染了紫色的唇紧紧抿住,像要把什么东西隐藏,不给别人发现。

最让黎渡姝心惊的,是卫雪酩看她的眼神。

虽然只是一瞬,但男人眼中的一抹执着和晦暗,让她心惊。

不知道是否为错觉,下一瞬,男人眼中便只剩下威严肃穆。

好像那一个他,只存在于黑暗之中,并不在她面前展现。

视线顺着男人喉结下移,黎渡姝瞳孔微缩。

一张素帕被男人紧紧攥手里,白皙手背上青筋暴起,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像是自有生命力。

可能是难受,力气减少,又或许是男人感知衰退,已经感觉不到。

不太成型的秽物从素帕旁边露出,落在男人宝蓝色云锦披风上。

可能是黎渡姝盯着那一块看的时间过长,男人眼珠一颤,慢慢往那一块移。

顺女孩视线看去,两串秽物藕断丝连,落在披风上,染脏一块。

眼睛一闭,男人胸口起伏。

江叔心里大叫不好,主子的洁癖又要发作了。

准确来讲,就是见到痰盂当中的东西,主子会吐得更难受。

可这一回,跟之前不一样。

江叔急忙让人带痰盂来,可卫雪酩双手紧紧按住胃腹,脸都憋青了,仍然没有张嘴。

只肩膀在微微颤,男人眼帘低垂,神情看不清,呼吸重了些。

“……走……”女孩不太清晰的声音传进他耳朵。

费力抬眼去看,只见隐约的绯色身影远去。

拼尽全力将力量押在腿上,卫雪酩爆发出惊人力道,一瞬完成站起身,拽人衣袖,又坐下来的动作。

可惜力量太大,女子躲闪不及,只得顺着这份力往后仰,落进男人怀里。

那股清冽药香和男人沉重呼吸,都不由分说撞进她怀里,激起心跳。

“主、主子?”江叔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即使如此,主子依旧有分寸。

暖舟小姐并没有碰到脏了的衣裳,而是被主子紧紧按在左肩,贴近心跳的地方。

男人没有开口说话,却好像已经表达了千言万语。

而男人过低的温度,同样让黎渡姝心惊。

“二爷,我们回屋去?”

呜咽风声间,黎渡姝听到一个颤声。

再一看,江叔没说话,卫雪酩也没有张嘴。

是她自己。

男人按住女孩肩头那只手力道大了些,终究不忍铁钳一样将女孩箍住。

而是留住一丝丝空隙,若女孩愿意,能留。

若她不情愿,用力一挣,他顺势手臂一闪,也就算了。

原以为会得到类似“登徒子”的斥责,不料他的朝阳低头,将他心中阴霾吹到身后。

她在关心他。

的身子。

她曾经,也是这么关注赵惜的么。

“咳咳,”一张嘴正想回应,不料呛了风又是一阵咳,卫雪酩微微吸气,稳住气息,

“暖舟小姐,真是心地善良。”

黎渡姝不明所以,就当是夸她了,点头,“二爷,您莫非乐意在外头吹风?”

“不乐意,不乐意,还请暖舟小姐搭把手,跟我一起将二爷扶进去。”江叔极速插一句话。

果不其然,男人眼刀下一瞬就飞过来。

江叔偏过头,装作看不见主子拿帕子仔细拭那两行秽物的小动作。

“不,必,”黎渡姝有样学样,想学江叔扶卫雪酩另一边胳膊,不料男人眉眼如墨,嗓音凉凉,

“他来就行。”

江叔也附和,“暖舟小姐,您愿意跟着过来,就是帮江叔的大忙啦。”

一直到鼻尖萦绕一股檀香,黎渡姝缓缓回过神来,好像她已被忽悠进了房间。

“别那么拘谨,坐,坐啊。”江叔笑得一脸慈祥。

小虎被下人带去摸雪团了。

黎老娘的病,只要找到神医就有可能好。

黎渡姝在外人看来只是僵了僵,随即慢慢撩起裙摆坐下。

实际心里头万般念想拂过,就是不去看男人的脸。

她可能得了一种名叫卫雪酩的风寒。

一看到他,脸上就发烫,心跳也慌,头有点晕,不太对劲。

看来,得找大夫瞧瞧。

或许是在密闭屋子里,这个名为卫雪酩的病愈加重起来,黎渡姝可以坐上一天姿势都不变的人,现下如坐针毡。

“二爷,江叔,妾不过多打搅了,此次前来,是那一位贺神医,有消息了。”

“消息可牢靠?”

安王阴沉一张脸,刀子一样的眼神隐含笑意,却更让人害怕。

这次来的正是上一回撞见安王跟芙染闹矛盾的那位,他低头,“主子,

“探听到的消息,国公身中奇毒,命不久矣,估计不会有错。”

“呵,真是天赐良机。”

安王用力一把把身旁女子捞过来,心下微惊,怎么她已经如此瘦弱。

“听闻,你乖乖喝下安胎药了,”安王微微发颤的指尖,描摹女子面容,毒蛇一般的眼粘在女孩腹部,

“很好,你若为本王诞下孩儿,本王愿意为你遣散府中侍妾,你说,可好?”

又是一句没有回应的话,像石头一般落入女孩茫然大眼中。

安王双手紧紧扣住女孩肩部,不敢往下,鼻尖抵在女孩颈侧,野兽一样不断嗅闻。

女孩耳尖隐约飘来一句,“乖乖的,留在本王身边。”

跟平日里颐指气使不同,那声音隐约带上了几分哭腔,而女孩绝望眼珠却一转都没转。

“主子,”那个原本已跑出房门的人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伴随咚咚敲门声,听起来颇有几分急切,

“唐家那边有信来!”

安王皱了皱眉。

不过是个小人物,居然也敢来安王府传信,真是嫌命大。

“让他在外面候着,甭传进来,又派一个人,悄声跟他说,

“让他夜半,街上无人之时再过来,这么招摇给谁看。”

“妹妹这么招摇,总不会是给我看罢?”

黎渡姝对上花枝招展的卫渡嫣,心里一阵无语。

卫渡嫣左顾右盼,四下无人,声音也跟着大了些,“当然不是给你看的,

“你倒也知道,自己也没这么大脸,实话跟你说,忠义伯府过几日有一场冬至宴,

“是跟我有婚约的裴大哥得了圣上青眼,好些皇亲国戚都要来,你也是运气好,沾了我的光,才能被邀请。”

“我没说要去,你未免太自作多情。”

黎渡姝歪一歪头,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气卫渡嫣不偿命。

“你,”卫渡嫣狠狠跺脚,“你怎么可能不想去呢?你现在可是合离过的,

“难道不想借这个机会找个好夫婿?再说了,这可是本小姐好不容易才帮你争取到的机会,

“说不定你还能一举惊艳众人,重新回到名媛当中,毕竟,姐姐不是最擅长琴棋书画一类么?”

黎渡姝眉眼深深,像风刮戈壁一样,掠过卫渡嫣。

心思都在脸上,若说她没什么想法,黎渡姝绝对不信。

不过,这倒是个云裳坊出名的好时机。

“妹妹的心意,姐姐领了,既然此番为妹妹好心,”黎渡姝意味深长瞥卫渡嫣,须臾嘴角绽开笑,

“姐姐不受,传出去也不好听,要不然,外人还以为我们姐妹不合。”

“好,那日也是忠义伯府裴老夫人的生辰,姐姐可千万得带好礼物。”

“这是暖舟小姐送来的,”江叔笑眯眯盛上一盘桂花糕,主子近日不喜膳食,只能什么方式都用一遍了,

“不知主子要先尝一口,还是,让江某代劳?”

原本随意垂下的指尖微动,靠在黑漆描金靠背的男人眼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凝起焦距。

这便是要用的意思。

江叔脸上的笑更明显了,却把那一碟桂花糕往后挪了挪,“小贺说了,

“您得先把药喝了,才能尝这种糖和糕,现下暖舟小姐随时可能光临,

“您也不愿她见着这副样子,您说……”

像是不耐烦这种车轱辘话,男人长手一捞药碗。

修长脖颈一仰,喉结上下滚动,再放下碗,里边黑色药液消失殆尽。

“诶,这就对了嘛,”江叔跟卫雪酩做交易似的,把那一碟桂花糕往前推了推,

“这桂花糕还没人尝过,主子,您是第一个,若暖舟小姐手艺不好,您可别嫌弃啊。”

毫无疑问,江叔遭了白眼。

倒是比之前强,之前卫雪酩连眼神都懒得奉欠。

眼睁睁看着那一只手拿了第三块,江叔眼疾手快,撤掉碟子,“您可不能再吃了,

“这桂花糕味道虽好,但终究属于甜腻之物,多吃伤脾胃,您悠着点。”

于是下一回喝药时,江叔再次焦头烂额。

他们主子这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听闻今儿一早,暖舟小姐还去忠义伯府上了。

这可如何是好,没人劝主子喝药了。

江叔团团转,恰巧宫里递了旨意过来,宣卫雪酩进宫。

那碗迫在眉睫的药,卫雪酩捏着鼻子喝下去了,江叔的眉头却还是没松开。

宫里头可是龙潭虎穴。

主子这样的身子进去,怕是不丢命,也要脱一层皮。

扶卫雪酩起榻打扮,江叔见卫雪酩手肘抵在扶手,微微喘息,眉头紧锁,松不开。

“主子,要不然您称病,别去了吧?”

铜镜那一张病容顿了顿,眼帘缓缓掀开,露出一双寒意迸发的眼,“这种话,以后不必再说。”

“这自然是不必说的,”卫渡嫣当黎渡姝的面,搂忠义伯府千金裴霖的手,

“我跟霖姐儿关系可好,自然不会给裴老夫人送上不了台面的礼物,倒是姐姐,你准备了什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