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归去

九王爷是在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彼时萧珏正趴在榻边打盹,手还握着九王爷的手,握了三日,没有松开过。影七站在他身后,也站了三日,没有离开过。

帐外的天刚蒙蒙亮,晨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九王爷脸上。他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帐顶。灰色的粗布帐顶,不是他封地卧房里那顶绣着云纹的绸帐。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所有的事——雄关,北狄,那把弯刀,萧珏的眼泪。

他偏过头,看见了趴在榻边的萧珏。那孩子瘦了很多,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眉头皱着,连睡着了都在担心。

九王爷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落在萧珏头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风。

萧珏一下子醒了。他抬起头,对上九王爷的眼睛,那双眼睛半睁着,有些浑浊,可那里面有光,很柔,像冬日里最后一点暖阳。

萧珏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来。

九王爷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瘦了。”

两个字,很轻。萧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忍了三天的眼泪,在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差点决堤。

“皇叔,”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感觉怎么样?”

九王爷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太好。”

萧珏的手指猛地收紧。九王爷感觉到了,他轻轻拍了拍萧珏的手背:“别担心,我知道自己的身子。”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却依然温和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碎,一片一片,碎得他喘不过气。

“太医说,”萧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都不信的事,“好好养着,会好的。”

九王爷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萧珏觉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话。

过了很久,九王爷开口:“珏儿,我想回封地。”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

“我在那里住了几年,”九王爷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一吹就会散,“那里的桃花,每年春天都开得很好。今年应该也开了。”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的光,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他点了点头:“好。朕送皇叔回去。”

九王爷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还有一点期待。

九王爷见顾言,是在当日下午。

萧珏出去用膳的时候,顾言跪在帐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他听说九王爷醒了,就来了,他不敢进去,因为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他要跪在这里,等。

帐帘掀开了。影七走出来,低头看着他:“九王爷让你进去。”

顾言抬起头,看着影七,影七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顾言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他稳了稳,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很暗,药味很浓。九王爷靠在引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北的月光。

他看着顾言走进来,看着他在榻前跪下,看着他垂着头、攥着拳、浑身都在发抖的样子。

九王爷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你长得很像你父亲。”

顾言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看着九王爷。九王爷的眼睛里有光,很柔,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你父亲叫顾长风,”九王爷的声音很轻,“西北边军,骁骑营的一个百夫长。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二十三岁,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顾言的喉结动了动。

“他骑马骑得很好,射箭也射得很好。”九王爷的嘴角弯了弯,“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校场上。他骑着一匹黑马,从我面前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把我的帽子都吹掉了。”

顾言的眼眶红了。

“后来我和他成了朋友。”九王爷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教他读书,他教我骑马。他说,等仗打完了,要回老家种地,娶一个媳妇,生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他说,儿子要叫顾言。言而有信的言。”

顾言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他没有出声,可他的肩膀在抖。

九王爷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是很多年前,他拍顾长风一样。

“你不必自责,”九王爷说,“我守住了长风的儿子,我能坦然去见长风了。”

顾言抬起头,看着九王爷,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带着笑意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却依然温和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跪在那里,哭着,像很多年前,他父亲战死沙场时一样。

九王爷看着他,笑了:“别哭。你父亲不喜欢人哭。”

顾言用袖子擦了擦脸,可眼泪怎么都擦不干。

九王爷收回手,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嘴角还弯着:“去吧。我累了。”

顾言叩首,额头抵在地上,抵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他听见九王爷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长风,你的儿子,很好。”

顾言站在帐外,泪流满面。

建昭六年四月廿四,大军分路。

镇国将军李策率主力押北狄质子班师回朝。旌旗猎猎,马蹄声声,仅剩的四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往南去了。

萧珏没有走,他留下了一小队人马,送九王爷回封地。影七跟着他,顾言也跟着他。

官道两旁,桃花开的很盛。粉粉的,白白的,一树一树,像是云霞落在地上。九王爷靠在马车里,帘子掀着,他看着那些桃花,看了很久。

“北地的桃花开的晚些,但开得真好。”他说。

萧珏策马在车旁,闻言偏头看了一眼那些桃花,点了点头:“是好。”

九王爷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时候,我带你看过桃花。你记得吗?”

萧珏愣了一下——那是在九王府的后院,有一棵很大的桃树,每年春天都开得很盛。

他到九王府的第二年,站在树下,想去够最高的那朵花。他够不着,九王爷就把他举得高一些,他就笑了。

“记得。”他说。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里有光:“你那时候笑得好大声,整个王府都听得见。”

萧珏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偏过头,看着那些桃花,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桃花一树一树地往后退,像是送行的人,挥着手,说着再见。

封地到了。九王爷的王府在封地的最东边,不大,可很精致。院子里果然有一棵桃树,开得正盛,满树粉白,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收进了这一方小院里。

九王爷被人扶下马车,站在桃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白发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飞走了。

“真好。”他说。

接下来的日子,九王爷的精神好了些。他能坐起来了,能下地走几步了,能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了。可萧珏知道,那是强弩之末。

太医说,九王爷的伤太重了,身体折损得太厉害,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能撑到现在更是奇迹。可奇迹不会一直发生。

萧珏每天都陪着他。早上陪他晒太阳,下午陪他下棋,晚上陪他说话。

萧珏问他:“皇叔,你后悔吗?”

九王爷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把我从血鹄带回来。”萧珏说,“后悔让我当皇帝。后悔这些年的每一件事。”

九王爷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不后悔。”

萧珏看着他。

九王爷说:“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找到你。”

萧珏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九王爷的手,握得很紧。

九王爷拍了拍他的手背:“别哭。你是皇帝,不能哭。”

萧珏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光:“朕没哭。”

九王爷看着他,也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

建昭六年五月初九,九王爷走了。

那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他自己穿好衣服,自己走到院子里,在桃树下坐了很久。

“皇叔,”萧珏走过去,“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九王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珏儿,我要走了。”

萧珏的手指猛地收紧。

九王爷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珏的头,像很多年前一样。

“你是个好皇帝,”他说,“我以你为傲。”

萧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跪在九王爷面前,握着九王爷的手,泣不成声。

九王爷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解脱。

他终于可以去见那些他想见的人了,先帝,长风,他的孩子怀安,还有那个他亏欠了一辈子的人。

风吹过来,九王爷闭上眼,手从萧珏掌心里滑落。

萧珏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没有了温度的手,哭了很久。影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顾言跪在院门口,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在抖。

风还在吹,可九王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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