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抚慰

建昭六年五月十六,九王爷封地。

九王爷的后事办了七日。

这七日里,萧珏几乎没有合过眼。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守在灵堂里,跪在九王爷的灵位前,一张一张地烧纸。

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底下那圈青黑,一天比一天深。

影七也陪了七日。他站在萧珏身后,心一下一下地疼,可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萧珏需要把这些事做完。

第七日,丧事才算是真正料理完了。灵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着,把九王爷的牌位照得发亮。

萧珏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影七跟在他身后。萧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回到寝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萧珏推开门,走进去,没有点灯。他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影七跟进来,把门关上,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银白色。

影七走到萧珏面前,低头看着他。月光下,萧珏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画上去的,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了太久、撑了太久、忍了太久的那种红。

影七心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珏的脸,萧珏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也没有迎,就那么站着,任由影七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

影七的手从他脸侧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颈侧,停在那里,感觉到他的脉搏。

“十九。”影七开口,声音很低。

萧珏的睫毛又颤了颤,他抬起眼,看着影七。

影七喉结动了动。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别撑了”,想说“你还有我”,想说“哭出来就好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萧珏不想听这些。他只是伸出手,把萧珏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萧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攥住了影七的衣襟,他的脸埋在影七肩上,没有声音,可影七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在升高,能感觉到衣料被什么东西洇湿了。

影七抱着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把他牢牢护在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拍着萧珏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节奏很稳,像是心跳,像是潮水,像是很多年前暗营的夜里,他哄那个高烧的孩子入睡时一样。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萧珏的头发,轻轻蹭了蹭。

“十九。”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的手从他背上移到他的头发上,轻轻抚着。那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萧珏的头发有些乱,好几天没有好好梳洗了,发丝缠在一起,打着结。影七的手指一点一点把那些结解开,从发根到发梢,慢慢地、耐心地。

萧珏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上传来:“七哥哥。”

“嗯。”

萧珏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下,影七的脸很平静,可他的眼睛里有萧珏看得懂的东西——是心疼。

萧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影七的脸:“你别担心,我没事。”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你瘦了。”

萧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七哥哥。”

“嗯。”

“我想洗澡。”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热水是影七亲自烧的,一桶一桶提到寝殿后面的浴房里。萧珏说要叫人帮忙,影七摇头,说不用。

他提了十几桶,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萧珏站在浴房门口,看着影七把最后一桶热水倒进浴桶里,伸手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些冷水,再试了试,才转过身看着他。

“好了。”

萧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帮我。”

影七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可他没有拒绝。他伸出手,替萧珏解开衣扣。

萧珏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专注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粗糙的手,此刻却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最后一颗扣子解开了。影七把外袍从萧珏肩上褪下来,搭在屏风上。然后是里衣,然后是裤子。萧珏站在那里,一丝不挂,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

影七的目光扫过,喉结动了动。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住萧珏的手臂,引着他走进浴桶。

热水漫上来,没过萧珏的腰,没过他的胸口,没过他的肩膀。他靠在浴桶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些疲惫,那些悲伤,那些忍了七天的东西,好像都被热水泡软了,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影七拿了一块巾帕,浸湿,拧干,开始替他擦背。从肩膀到腰,从腰到手臂,每一寸都擦得很仔细。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那些天积攒的汗渍和尘垢洗掉,又不会弄疼他。

萧珏闭着眼,感觉到影七的手在自己身上移动,感觉到那块温热的巾帕从肩头滑到后背,从后背滑到腰侧。

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像是被泡软了一样,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

影七的手停住了:“别滑下去,会呛到。”

萧珏睁开眼,偏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扶着我。”

影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点神采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他伸出手,扶住萧珏的肩膀,把他往上托了托。

萧珏靠在他手臂上,仰着头看他:“七哥哥,你也洗。”

影七摇头:“你先洗。”

萧珏不依,握住他的手:“一起。”

影七的耳朵又红了。他看着萧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带着一点笑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在城楼上吻他的少年。他点了点头。

浴桶不大,两个人进去有些挤。萧珏靠在影七怀里,背贴着他的胸口,头枕着他的肩。热水漫到两个人的下巴,蒸汽氤氲,把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柔软。

影七的手环在萧珏腰上,没有动。萧珏闭着眼,感受着身后那个人的体温,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呼吸时胸口微微起伏的节奏。

他忽然觉得,那些天压在心口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七哥哥。”

“嗯。”

“你以后,不要离开我。”

影七的手收紧了一些:“不离开。”

萧珏的嘴角弯了弯,往他怀里缩了缩:“你说的,不许反悔。”

影七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不反悔。”

浴房里的蒸汽越来越浓,烛火在雾气中变得朦胧而温柔。萧珏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影七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越来越沉,知道他快要睡着了。

他没有叫醒他,只是轻轻把他从浴桶里捞出来,用干布擦干,抱到榻上。

萧珏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然后往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又睡了过去。

影七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终于舒展开的眉头,看着他那双不再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下那圈青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心又疼了一下,低下头,在萧珏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他说,“我在。”

第八日,棺椁下葬。墓地选在封地东边的一处山坡上,面朝南方,正对着京城的方向。

那是九王爷生前选的地方,他说,他要看着萧珏,看着他当个好皇帝。

下葬那天,桃花已经谢了,剩下的几朵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舍不得走。萧珏站在墓前,看着那块新立的石碑,站了很久。

他没有哭,从九王爷走的那天哭过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他只是站在那里,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很红,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影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顾言站在影七身后,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就那么站着,从清晨站到日头偏西。

萧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走吧,回京。”

影七点了点头,转身去备马。顾言也跟着去了。萧珏一个人站在墓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镇北大将军、九王萧衍之墓”。萧衍,那是九王爷的名字。

萧珏以前很少听到这个名字,他叫他皇叔,叫他父亲,别人叫他九王爷,可从来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萧衍。衍,意为繁衍、延续。

他忽然想,也许九王爷的名字早就预示了一切——他这一生,都在延续别人的命。

萧珏转过身,大步走下山坡。他没有回头。

回京的路上,萧珏把大队人马都遣散了,只留了一小队亲卫。

他说,人多了招摇,低调些好。影七没有异议,顾言也没有。三个人带着几十个亲卫,轻车简从,一路南下。

从京城出来,眨眼已过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雄关血战、北狄追击、王庭受降、九王爷重伤、九王爷去世。

萧珏觉得自己像是过了三年,不,三十年。他有时候会想起九王爷说的那句话:“你是个好皇帝。”

他不知道自己是还是不是,他只知道,他要当好这个皇帝,否则九王爷就白死了。

这一日,他们离京城还有三百里。萧珏在驿站里收到了一封从京城送来的密信,是内阁发来的,措辞很委婉,可意思很清楚——京城有异动,请陛下速归。

异动来自淮北,魏王。

萧珏把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魏王,先帝的幼弟,他的叔叔,九王爷的弟弟。

这个人在封地里当土皇帝当了二十多年,从不惹事,也从不听宣。朝廷的政令到了淮北,十成里能执行三成就不错了。

萧珏登基后,曾想过动他,可九王爷说,先不急,魏王这个人,没有大志,不会反。

可现在,他动了。因为萧珏御驾亲征,京城空虚,有人在他耳边蛊惑,他有了不该有的念想。

萧珏睁开眼,看着影七:“七哥哥,你说,魏王会怎么做?”

影七站在他身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不敢大动。”

萧珏点头:“他确实不敢。他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实力。可他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影七看着他:“陛下打算怎么办?”

萧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回京。越快越好。”

是夜,萧珏在驿站歇下。影七照例和他同宿一屋。这三个月来,他们一直这样。

不是没有别的房间,是萧珏不让。他说,万一有人刺杀呢?影七知道他是找借口,可他没有戳穿,因为他也想守着他。

夜深了。驿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萧珏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影七坐在榻边,没有睡。

他习惯守夜,从暗营到王府,从王府到皇宫,从皇宫到战场。

今夜,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太平。

门外的廊下有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影七的手按上了刀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