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共执江山

建昭六年六月二十三,宜嫁娶、冠笄、祭祀、纳采。

封夫大典定在这一日。

礼部的官员们翻遍了典籍,也找不到“封夫”的礼仪。自古以来,只有封后,从来没有封夫。

礼部尚书急得满嘴燎泡,连夜写了折子递上去,问陛下这礼仪该如何定夺。

萧珏看了折子,批了四个字:“依封后例。”

礼部尚书捧着那四个字,愣了很久,然后咬了咬牙,带着整个礼部加班加点,把封后的礼仪改头换面,弄出了一套封夫的章程。

六月二十二,大典前夜。

萧珏坐在乾清宫的榻边,影七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都没有睡。窗外月光很好,把屋子里照得半明半暗。

萧珏伸出手,握住影七的手:“七哥哥,明天之后,你就是我的皇夫了。”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珏忽然笑了:“你紧张?”

影七摇头。

“骗人。”萧珏捏了捏他的手指,“你的手在抖。”

影七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可萧珏感觉到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想起很多年前,暗营的枯树下,那个抢不到饼的孩子攥着他的衣角,手也在抖。

那时候他以为那孩子是怕,后来才知道,那是依赖。

现在,是紧张。

萧珏站起身,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别怕。明天之后,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了。”

影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满是笑意的眼睛,低下头,回吻了他。

六月二十三,卯时。

天还没亮,乾清宫的灯就亮了。

宫人们捧着礼服、金冠、玉带,鱼贯而入。萧珏已经穿戴整齐,玄色的天子衮服,十二旒冕冠,日月经天,山河在肩。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嘴角弯着。

影七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玄色的礼服,与天子同色,只在纹饰上稍有区别——他的袍角绣的是祥云,不是龙。

金冠束发,玉带围腰,腰侧悬着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刀。

萧珏转过身,看着影七,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替他正了正金冠,理了理衣领,退后一步,又看了一遍。

“好看。”他说。

影七的耳朵尖红了。

萧珏笑了,牵起他的手:“走吧。”

太和殿。

钟鼓齐鸣,声震九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太和殿一直排到午门。御道两侧,旌旗猎猎,甲士如林。

萧珏牵着影七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御阶。他们的步子很稳,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

萧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大殿的时候,影七站在殿门边,隔着满殿跪拜的群臣,与他对视。

那时候他说“今晚等我”,那时候他们还在藏,还在躲,还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现在,他们不用藏了。也不用躲了。

他们在御阶最高处站定,转过身,面向群臣。萧珏握住了影七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从今日起,”萧珏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影七便是朕的皇夫。朕的江山,便是他的江山。朕的天下,便是他的天下。”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众卿,拜吧。”

文武百官齐齐跪了下去,叩首,山呼:“皇夫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排山倒海,震得殿顶的灰尘都在往下落。萧珏偏头看着影七,影七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萧珏握紧影七的手,影七也握紧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在晨光中,在万民朝拜中,在天地见证中。

大典之后,是家宴。没有外臣,只有几个亲近的人。

沈清和顾言坐在一侧,阿昭坐在另一侧,萧砚坐在末席,赵铁站在他身后。

顾言喝了不少酒,脸通红,搂着沈清的肩膀,口齿不清地说:“沈清,我告诉你,我今天特别高兴。”沈清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可嘴角是弯的。

阿昭也喝了不少,端着酒杯凑到影七面前,笑嘻嘻地说:“皇夫大人,属下敬你一杯。”

影七看着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阿昭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好!爽快!”他又倒了一杯,自己灌了下去。

萧砚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东西。他不敢喝酒,也不敢多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萧珏,看一眼影七,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萧珏注意到了,端着酒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不去跟他们玩?”

萧砚放下筷子,垂首:“侄儿不敢。”

萧珏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是孩子,孩子就该玩。”

萧砚的睫毛颤了颤,在魏王府里,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萧珏,眼眶有些红,可他忍住了,点了点头:“侄儿知道了。”

萧珏笑了,站起身,回到影七身边。

宴散时,已经很晚了。萧珏牵着影七的手,走在回廊里。

月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宫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橘色。

萧珏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着影七:“七哥哥,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这样牵手,是在回廊里。”

影七点头:“记得。”

萧珏笑了:“那时候我怕被人看见,手都在抖。”

影七看着他:“现在不怕了?”

萧珏摇头:“不怕了。从今往后,谁爱看谁看。”

乾清宫里,红烛高烧,龙凤喜烛并排燃着,火苗跳动着,把满室的锦绣映得流光溢彩。

宫人们已经备好了热水,萧珏和影七沐浴更衣,换上寝衣。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萧珏靠在影七肩上:“七哥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皇夫了。”

“嗯。”

“你要一直陪着我。”

“嗯。”

“不许比我先死。”

影七的手指微微收紧,看着萧珏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任性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真。

“好。”他说。

萧珏看着他笑,忽然觉得心口很满。他凑过去,吻上了影七的唇。

影七的手环上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手在他背上轻轻抚着,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过了很久,萧珏退开一点,看着影七的脸,“七哥哥。”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影七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我也是。”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那你都是想的什么?”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在暗营的时候,我想的是怎么让你活下去。在王府的时候,我想的是怎么守着你。在北狄的时候,我想的是怎么不让你受伤。”

他顿了顿。

“我不敢想以后。怕想了,就做不到。”

萧珏的眼眶忽然红了。他伸手捧住影七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

“七哥哥,你以后可以想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想什么都可以。想多远都可以。因为以后,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

影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他说。

萧珏看着影七,他想起很多年前,暗营的雨夜,他攥着影七的衣角,问:“七哥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影七说:“会。”

那时候他不懂“一直”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

一直,就是从暗营到京城,从京城到雄关,从雄关到北狄,从北狄再回到这里。一直,就是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从这一辈子到下一辈子。

一直,就是你在,我在,我们在。

萧珏的嘴角弯了弯,然后伸手,解开影七的衣扣。影七握住他的手:“陛下……”

“叫我什么?”萧珏抬眼看他,嘴角弯着。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十九。”

萧珏笑了,继续解。衣扣全解开的时候,他踮起脚,吻上了影七的唇。影七的手环上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加深了这个吻。

红烛静静地烧着,龙凤喜烛的火焰偶尔跳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萧珏的手指插进影七的发间,影七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腰,两个人的呼吸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萧珏被吻得浑身发软,靠在影七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襟。

他把萧珏打横抱起,走向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龙榻。萧珏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很亮。

红烛摇啊摇,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了云里,好像不好意思看了。

夜还很长,他们有的是时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影七醒了,他低下头,在萧珏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十九,”他说,“天亮了。”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影七的脸。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影七的脸:“七哥哥,早。”

影七握住他的手:“早。”

萧珏坐起身,看着窗外的晨光,深吸一口气:“走,上朝。”

他起身,伸出手,影七看着那只手,握住了。

太和殿的钟声响了,一下一下,悠远而深沉。百官已经跪了一地,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

萧珏牵着影七,一步一步走上御阶。走到御座前,他松开影七的手,自己坐下。然后他偏头看了影七一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影七看着那个位置,那是御座,是天子的座位,从来没有人其他人坐过,他坐下,百官跪在殿中,没有人敢抬头。

萧珏看着那些低垂的头,声音很稳:“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没有人敢直视御座上的两个人,可所有人都在偷偷地看。

萧珏坐在左边,影七坐在右边。他们的手垂在身侧,离得很近,近到能碰到彼此的手指。

萧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碰到了影七的手指。影七没有躲,也没有迎,只是任由他碰着。萧珏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轻,只有影七看见了。

早朝开始了。户部奏报税收,兵部奏报边防,工部奏报河工。一切如常,和从前一样。可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因为从今天起,影七不再站在御座侧后方。他坐在御座上,和天子并肩。

建昭六年六月二十四,皇夫影七第一次临朝。史官在起居注上写道:“皇夫影七,性沉静,寡言笑,与帝并坐,百官莫敢仰视。”

从今往后,山河日月,共执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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