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储君

封夫大典后的一个月,朝堂上出奇地安静。没有人再提立后,没有人再提选妃,没有人再提那些“陛下该充实后宫”的老生常谈。

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皇夫都封了,还能怎样?那些原本准备了满肚子谏言的御史们,把折子塞回了袖子里,各自回家喝茶去了。

可有一件事,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子嗣,国之根本,社稷之基。皇帝可以没有皇后,大周不能没有太子。

皇帝已经二十五了,皇夫是男子,不可能诞下皇子。那大周的江山,将来交给谁?

没有人敢提。因为谁都知道,提了就是触霉头。可总有人要提的。

这一日早朝,户部尚书奏完了今年的秋粮征收,兵部尚书奏完了边关换防,礼部尚书奏完了秋祭大典。

萧珏一一准了,正准备退朝,一位老臣站了出来,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姓周,年过花甲,侍奉了三代帝王。

他跪在御阶之下,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苍老,可很稳,“臣有一事,思虑已久,不得不说。”

萧珏靠在御座上,看着他:“周卿请讲。”

周学士叩首,声音有些抖,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陛下登基六年,勤政爱民,开疆拓土,功盖社稷。可有一事,臣等日夜悬心——陛下至今无嗣。”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低着头,可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周学士继续叩首,说道:“陛下,国不可无继。皇嗣乃国之根本,社稷所系,这是千古不易之理。

陛下春秋正盛,可……可也当早做打算,臣等不敢催促,可储君之事,关乎国本,请陛下三思。”

他说完,重重地叩了一个头。殿中静得能听见心跳。几个老臣对视一眼,也纷纷跪了下去。

“请陛下三思。”

殿中更安静了。周学士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这话不该说,可他又不得不说。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哪怕冒死,也要说。

萧珏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跪着的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都起来吧。”他开口,声音很平。

那些人不敢起来。周学士抬起头,看着萧珏,目光里有恳求,也有担忧。

萧珏看着他那双苍老的、满是血丝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释然。

“周爱卿,起来说话。”

周学士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垂手而立。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储君之事,朕早有打算。”

周学士愣住了。他以为萧珏会推脱,会敷衍,会说“不急”。他没有想到,萧珏会说“早有打算”。

萧珏靠在椅背上,扭头看了眼影七,而后目光从殿中扫过,声音不高,却很稳:“朕准备过几年,封萧砚为皇太侄。”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皇太侄?不是皇太子,是皇太侄。那是皇帝的侄子,不是儿子。可那又怎样?皇帝没有儿子,侄子就是最亲近的继承人。

萧砚,魏王世孙,不,废王萧桓的孙子。他是萧氏宗亲,血脉纯正,身份合适。更重要的是,这个孩子是皇帝亲自选中的。

萧珏的声音又响起来:“萧砚虽是罪臣之后,可其心可昭,其才可嘉。朕意已决,待他年长一些,便册封为皇太侄,承继大统。”

他看着殿中那些或惊讶、或释然、或沉思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不过,储君之才,非一日可成。朕希望众爱卿能好好培养他。将来的皇帝能力如何,就看大家的了。”

满殿哗然。这不是客套话,这是托付。是皇帝把未来的江山,交到了他们手上。

周学士的眼眶红了,他重重叩首:“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身后,文武百官齐齐跪下:“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

还能说什么呢?陛下已经把事情做绝了——封了皇夫,断了立后的路;封了皇太侄,断了子嗣的争议。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不留余地。他们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更重要的是,萧砚确实争气。

从那天起,朝臣们的热情空前高涨起来。

翰林院的学士们争先恐后地要给萧砚讲课,今天你讲《春秋》,明天我讲《史记》,后天他讲《资治通鉴》,为了争一个讲席,两个老学士差点在值房里吵起来。

六部的尚书们也抢着让萧砚去实习,户部让他学理财,兵部让他学兵法,工部让他学治河,刑部让他学断案。

萧砚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在翰林院读书,下午在六部轮转,晚上还要回乾清宫旁的偏殿温习功课。

有时候萧珏批完折子,会去偏殿看看他。萧砚正趴在桌上写策论,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萧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影七站在他身后,低声问:“不进去?”

萧珏摇头:“让他写。写完了再说。”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笑了。

影七看着他:“笑什么?”

萧珏说:“笑那些老臣。他们以前盯着朕,恨不得把朕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现在倒好,全去盯着萧砚了。”

影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萧珏看见了,伸手捏他的脸:“你也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砚一天天长大。

他的个子蹿得很快,十三岁的时候还比萧珏矮半个头,到了十五岁,已经和萧珏一般高了。

他的脸也长开了,从那个瘦弱的、带着婴儿肥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眉目清俊、轮廓分明的青年。

他的眉眼像他母亲,温和、沉静;他的下巴像他父亲,方正、坚毅。可他的气质,不像任何人。那是他自己的,从容、笃定、不卑不亢。

朝臣们对他越来越满意。户部尚书说,世子算账比户部主事还快;兵部尚书说,世子排兵布阵颇有章法;工部尚书说,世子治河之策切中时弊;刑部尚书说,世子断案明察秋毫。

他的学问越来越好,政务越来越熟,朝臣们从“奉命教导”变成了“真心佩服”。

张御史有一次在早朝后感慨:“这孩子,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捂住他的嘴:“你疯了?陛下还在呢!”

张御史挣开那人的手,叹了口气:“我说的是实话。”

萧珏听见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对影七说:“七哥哥,你听见了吗?他们说萧砚是当皇帝的料。”

影七看着他:“陛下不吃醋?”

萧珏摇头:“不吃醋。朕巴不得他们早点把萧砚培养出来,朕好早点歇着。”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萧珏说的是真的。

这些年,萧珏太累了,从登基到北狄,从朝堂到战场,从九王爷的死到魏王的叛,他一个人扛了太多。

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分担,而萧砚,就是那个人。

转眼四年过去了。

萧砚十六岁,他如今站在朝堂上,可以对答如流,可以引经据典,可以在大臣们争执不下的时候,说出自己的见解。

那些曾经担心他太年轻的大臣们,现在只剩下满意。

建昭十年三月十九,萧珏提前给萧砚行了冠礼,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冠礼在太庙举行。仪式繁复,程序冗长,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萧砚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三拜九叩。

萧珏亲手为他加冠,从缁布冠到皮弁,从皮弁到爵弁,一加,二加,三加。每加一冠,萧珏都会说一段祝词。他的声音不高,可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最后一次加冠结束,萧珏看着萧砚,看了很久。

那个瘦弱的、从淮北跑了三天三夜来投奔他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大人。

“从今日起,你便是成人了。”萧珏说。

萧砚叩首:“侄儿,谢陛下。”

冠礼之后,萧珏在太和殿颁布了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侄萧砚,聪慧端方,仁孝恭俭,深肖朕躬。着即立为皇太侄,正位东宫,以固国本。钦此。”

萧砚跪在御阶之下,双手接过圣旨。他的手很稳,可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满殿朝贺,山呼“皇太侄千岁”。

萧砚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伏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魏王府的偏院里,穿着破旧的衣裳,啃着冷馒头。

想起他八岁时被从偏院接出来,换了新衣裳,第一次站在正院的阳光下。

想起他十二岁时从淮北跑了三天三夜,跪在萧珏面前,说“侄儿前来请罪”。

想起萧珏说“你父亲的罪,是他自己的。你不需要替他扛”。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散朝后,萧砚没有回东宫。他去了乾清宫,跪在萧珏面前。萧珏正在批折子,看见他跪下,放下笔。

“怎么了?”

萧砚叩首,额头抵着地砖,声音有些抖:“侄儿……侄儿想谢皇叔。”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谢什么?”

萧砚的声音越来越抖:“谢皇叔救了侄儿的命,谢皇叔养了侄儿四年,谢皇叔……给了侄儿这一切。”

萧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别跪了。”萧珏说,“你是皇太侄了,以后不要随便跪。”

萧砚站起身,看着萧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和,有欣慰,还有信任。

萧珏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做事吧。还有很多折子等着你批。”

萧砚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萧珏已经坐回了案后,拿起笔继续批折子。影七站在他身边,替他磨墨。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的身影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乾清宫。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偏院的野种了。他是皇太侄,是大周的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萧砚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萧珏的时候,萧珏对他说:“你很像一个人。”

他问是谁,萧珏没有回答。现在他好像知道了,那个人,是萧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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