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药苦情甘

永平五年春,桃花开得正盛的时候,太医来了。

沈氏坐在榻边,把手腕搁在迎枕上,指尖微微泛白。

太医的手指搭在她的脉上,闭着眼,捻着须,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犹豫。萧衍站在一旁,看着太医那张脸,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太医收回手,起身,抱拳,声音压得很低:“王爷,王妃的脉象……偏寒。女子体寒,不易有孕。臣开个方子,先调理着。”

萧衍看了一眼沈氏。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手从迎枕上收回去,慢慢拢进袖子里。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调理多久?”萧衍问。

太医垂首:“这个……因人而异。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萧衍点了点头:“开方子吧。”

太医退下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沈氏低着头,看着自己拢在袖中的手,一动不动。

萧衍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想碰她的手。她把手缩了缩,躲开了。

“不急。”萧衍说。

沈氏没有说话。

“我们才成亲两年,不急。”

沈氏抬起头,看着他,“王爷,”她开口,声音很轻,“若是臣妾一直生不出呢?”

萧衍愣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藏着一把火的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说“不会的”,想说“太医说了,调理就好”,想说“就算生不出也没关系”。可他知道,这些话,她不会信。

沈氏收回目光,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臣妾知道了。”

萧衍不知道她知道了什么。他只是觉得,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一夜没有睡。

从那天起,她开始喝药了。每天早晚两碗,黑漆漆的汤汁子,苦得能让人把舌头吐出来。

她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眉头都不皱一下。萧衍看着她喝药的样子,心里忽然很疼。

“苦不苦?”他问。

沈氏放下碗,擦了擦嘴角:“不苦。”

萧衍不信。他趁她不注意,端起碗,舔了一下碗底残留的药汁——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他放下碗,看着沈氏。沈氏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那是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真的不苦。”她说。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他把她的手捂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沈氏没有抽回去,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只被握着的手,看了很久。

药喝了一个月,没有动静。沈氏开始扎针了。太医说,针灸能疏通经络,有助于受孕。

她每天早上扎一次,每次半个时辰,头上、肚子上、腿上,扎满了细细的银针。萧衍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脸色白了。

“疼不疼?”他问。

沈氏摇头:“不疼。”

萧衍不信。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看见她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看见她的嘴唇抿得发白。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针,觉得自己像是在受刑。

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了,说:“别扎了。”

沈氏看着他:“为什么?”

萧衍说:“看着疼。”

沈氏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疼。真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王爷,臣妾想给王爷生个孩子。”

萧衍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永平五年秋,沈氏忽然做了一件让萧衍意想不到的事——她给他纳了两房妾室。

那天傍晚,萧衍回府,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陌生的女子。

一个穿着粉色的衣裳,一个穿着鹅黄的衣裳,都低着头,脸白白的,手抖抖的。沈氏站在她们前面,面色平静,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王爷,”她说,“这是臣妾给王爷选的。李家的小姐,和王家的小姐。都是好生养的。”

萧衍愣住了。他看着沈氏,看着她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可那平底下,藏着什么。

沈氏重复了一遍:“臣妾给王爷选了两房妾室。王爷若是满意,今晚就可以——”

“够了。”萧衍打断她,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两个女子吓得跪了下去,浑身发抖。沈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他没有去书房,没有去卧房,他去了演武场,拿起一柄长枪,对着木人桩扎了整整一个时辰。

扎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扎到掌心磨出了血泡,扎到汗水把衣裳湿透。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想起沈氏方才那张脸。平静的,没有表情的。可他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宁愿把自己最不愿意做的事,替他做了。

萧衍闭上眼,把脸埋在掌心里。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等他从演武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两房妾室被安排在了偏院。萧衍没有去过,一次都没有。

他每天照常上朝,照常回府,照常去书房看书。沈氏照常陪着他,照常给他倒茶,照常替他研墨。

两个人谁都不提那件事,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三天晚上,萧衍批完折子,放下笔,看着沈氏。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针地绣着。

她的手指很稳,可萧衍看见,那根针扎进布料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过来。”萧衍说。

沈氏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她看了他片刻,然后放下绣绷,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萧衍抬头看着她。烛火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萧衍伸出手,拉住她的手,猛地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她踉跄了一下,跌坐在他腿上。她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块石头。

萧衍看着她说:“以后,不许再自作主张。”

沈氏的睫毛颤了颤。

“那两个人,明天送走。”萧衍的声音很平,“我不需要。”

沈氏看着他,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没有愤怒的眼睛。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涩,“是臣妾不好。”

萧衍摇头:“不是你不好。是你太好。”

沈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萧衍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萧衍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那两房妾室第二天就被送走了。从那以后,沈氏再也没有提过纳妾的事。

她继续喝药,继续扎针,继续盼着。萧衍有时候想,她那么想要一个孩子,到底是想要孩子,还是想要给他一个孩子?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看着她喝药的样子,他的心会疼;看着她扎针的样子,他的心会疼;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光,他会觉得,自己这辈子,欠她太多。

永平六年秋,沈氏终于怀上了。

那天太医来诊脉,手指搭在她腕上,捻着须,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惊讶,从惊讶到狂喜。

他收回手,跪下,声音都在抖:“恭喜王爷,恭喜王妃!是喜脉!”

萧衍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沈氏坐在榻上,手还搭在迎枕上,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到狂喜。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王爷,”她的声音在抖,“王爷,有了,臣妾有了。”

萧衍这才回过神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蹲下身,握着沈氏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萧衍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沈氏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有哭出声,可沈氏感觉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掌心,滚烫的。

“王爷,”她的声音很轻,“别哭。”

萧衍抬起头,看着她,笑了,“没哭。”他说,“是高兴。”

沈氏看着他,也笑了。

萧衍站起身,走出门,对守在门外的小厮说:“传令下去,府里上下,张灯结彩。”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王府都听见了,“王妃有喜了!”

院子里炸开了锅。下人们奔走相告,管事们忙着挂红灯笼、贴喜字,厨房开始熬补汤,库房开始备布料。

整个王府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萧衍回到屋里,坐在榻边,握着沈氏的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又缩回去,像怕碰碎什么。

“能摸吗?”他问。

沈氏笑了:“能。”

他又伸出手,这次没有缩回去。掌心贴着她的肚子,隔着衣料,感觉到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正在长大的生命。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在动。”萧衍说。

沈氏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笑了:“他才多大,哪里会动。”

萧衍固执地说:“在动,我摸到了。”

沈氏看着他,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大,大到萧衍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王爷,”沈氏收了笑,看着他,目光很柔,“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萧衍想了想,“叫怀安。”萧衍说。

沈氏愣了一下:“怀安?”

萧衍点头:“怀安的怀,怀安的安。”

沈氏念了一遍:“萧怀安。”她笑了,“好名字。”

萧衍看着她,嘴角弯着,怀安,心怀安宁。

他以为这个名字能护住他们,他以为,从今往后,他们一家人会平平安安的,在这座王府里,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

他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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