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结果

第一轮结束的时候,太阳已当空了。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教官带着人穿行其中,把还能动的拖出去,把不动的也拖出去。拖走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十九站在场边,看着那些人被拖走,没有说话。

他靠在影七身上,不是他想靠,是腿软得站不住。

刚才那一炷香的时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影七身后,看着他一个人挡住所有人。但他的腿还是软了,从里到外的软。

影七就那么站着,让十九靠着,眼睛看着场中央,看着那些被拖走的人。

他的后背还在渗血,但已经不流了。血凝在那里,和衣服粘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十九低头看了一眼,嗓子发紧。

教官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第一轮,活下来四十一人。”

人群里一阵骚动。四十一人,意味着倒下了六十二个。

教官继续说:“第二轮,突围。”

他指了指远处——空地的另一头,有一道木栅栏,栅栏中间开着一扇门。

门很小,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门在那边。一炷香之内,从这门里出去的,进下一轮。出不去的——”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出不去的下场。

教官举起手,比了个手势:

“现在开始。”

人群动了。

没有人犹豫。一炷香的时间,一百步的距离,但中间全是人。谁先冲,谁就是靶子。谁落后,谁就永远出不去。

但没有人愿意等。

第一批人冲出去了。

第二批人也冲出去了。

第三批人还在犹豫。

影七拉着十九,退到场边,退到一个角落里。那个角落在栅栏最远端,离门最远,离人群也最远。

那里有一堆废弃的木料,堆得半人高,刚好能挡住两个人的身影。

十九被他拉着,蹲在那堆木料后面。

他看着远处那些人厮杀成一团,听见惨叫声和怒骂声混在一起,攥紧手里的匕首。

他问:“我们不冲吗?”

影七蹲在他旁边,眼睛盯着远处的人群,开口说:

“冲是送死。活到最后就行。”

十九愣了一下。

他侧头看影七。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一只蛰伏的野兽,在等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他忽然明白影七在做什么了。

等。

等那些人消耗殆尽。等力气最大的那几个打完。等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批被后面的人拖住。

等一个机会。

十九攥紧匕首,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三批人也冲过去了。

十九看着那些倒下的人,手心全是汗。

他数着,一批,两批,三批。三批人,冲出去五个。

还有二十八个人在里面。

影七动了。

他拉着十九站起来,低声说:

“走。”

他们从侧面切进去,一头扎进人群边缘。那里的人最少,都是被打散了的,正在喘气。

他冲过去,一刀一个,不恋战,不纠缠,只是开路。

十九跟在他后面,踩着被他放倒的人,一路往前跑。

有人从侧面扑过来。

十九看见了。他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划在那人手臂上。那人惨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被后面冲上来的人撞倒。

十九没有停。他继续跑。

影七在前面,离他只有三步。那个后背在他眼前晃动,带着血,带着汗,带着他看了九年的熟悉轮廓。

他跟着那个后背,一路往前。

门近了。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门口站着四个人。

那是第四批冲过来的人,他们没有冲出去,也没有退,就那么堵在门口。谁过来就打谁,谁也不让过。

影七冲上去。

他和那四个人缠斗在一起。

他放倒了两个,但自己也挨了一下,他的动作慢了,但没有停。

一个人从侧面扑向他。

刀光一闪,劈向他脖颈。

十九看见了,来不及思考,他抬起手,用匕首架住那把刀。

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压下来,压得他手腕往下沉。

他用尽全身力气往上顶,手腕剧痛,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流下来。

他没有退。

他咬着牙,顶着那把刀,眼睛盯着那个人。

那个人比他高,比他壮,刀压得他手臂发颤。但他没有退。他顶在那里,挡在门口,挡在影七前面。

那人被从后面一刀捅倒,影七站在那人身后,看着十九。

他看着十九的手,看着那把架住刀的匕首,看着虎口裂开的地方渗出来的血,愣住了。

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孩子,那个站在他身后九年的孩子,那个连分粥都要他挡在前面的孩子——已经能和他并肩了。

影七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十九拽出门外。

门里,最后一批人冲过来。

门外,只有他们两个。

十九靠在他身上,喘着气,手还在抖。他的虎口裂了,血糊了一手,但他攥着匕首,没有松。

影七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说话。

一柱香后,门外,教官的声音传来:

“第二轮结束。活下来的——十四人。”

十九喘着气,数了数。

十四人。

他们是其中之一。

第三轮。

十四个人,分成七组。

规则很简单:每组对战一名鹄级教官,胜者留下。

影七和十九是一组。

教官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不高,但很壮。他的刀比影七的刀长一截,也比影七的刀沉。他站在场中央,看着影七,嘴角动了一下。

“影七,”他说,“好久不见。”

影七没有说话。

教官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十九,笑了一下:“带着个孩子?”

影七还是没说话。

教官举起刀:“来吧。”

第一刀。

教官劈下来,影七举刀去挡。两刀相撞,发出巨大的响声。影七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虎口发麻。

教官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影七站稳。

“几年不见,力气还是不够。”他说。

影七没有说话。他侧头看了一眼十九。

十九站在他身后三尺远的地方,攥着匕首,眼睛盯着教官。他的虎口还在渗血,但他握着匕首,握得很稳。

影七收回目光。

他再次冲上去。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每一刀都被震退。每一刀都震得他手臂发麻。但他没有停,他一次又一次冲上去,拖住教官,让他没有机会去看十九。

教官烦了。

他反手一刀,劈向十九。

那一刀又快又狠,直奔十九脖颈。十九来不及躲,只能抬起匕首去挡。

但他挡不住。

那刀太重,太沉。匕首架上去,直接被压下来。刀刃离他的脖子只有三寸,两寸,一寸——

影七到了。

他扑过来,用自己的背,硬接了那一刀。

刀刃入肉的声音,闷闷的,像剁进生肉里。

影七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一步,撞在十九身上。他把十九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对着教官。

血从他的后背涌出来,溅在十九脸上。

十九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血,看着影七苍白的脸,看着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七哥哥……”

影七没有看他。

他背对着教官,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十九喊:

“现在!”

十九动了。

他从影七怀里冲出去,扑向教官。他手里的匕首抵在教官咽喉上,抵得很紧,紧到划破了一层皮,渗出血来。

三个人僵在那里。

教官的刀还嵌在影七背上。影七的手还扣着教官的手腕。十九的匕首抵着教官的喉咙。

谁也没有动。

教官低头看着十九。那孩子眼睛红红的,但手很稳,匕首抵在他喉结上,再往前一寸,他就死了。

他又看了一眼影七。影七的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的手还扣着他的手腕,扣得很紧,紧得像铁箍。

教官忽然笑了一下。

他松开刀柄,往后退了一步。

“过了。”

十九的匕首掉在地上。

他扑向影七,抱住他,扶着他慢慢坐下来。影七的背上插着那把刀,血还在往外涌,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十九的手。

十九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把影七扶着坐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他撕自己衣服,撕成一条一条的布。他的手抖得厉害,撕了半天才撕下来几条。

他把布条缠在影七背上,缠在刀口旁边。他想把刀拔出来,但他不敢。他只能缠,缠紧,让血少流一点。

缠了一遍,松了。

他又缠了一遍,还是松。

第三遍,他的手抖得根本缠不紧。

他急得眼睛都红了。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影七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哑哑的:

“不疼。”

十九抬起头,看着他。

影七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却还睁着,看着他。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沉,他看不透。

但他知道,他在说谎。

他说不疼的时候,就是很疼。

十九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你骗人。”

影七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十九,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沾了血的脸,看着那个手抖得停不下来的孩子。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

“你长大了。”

十九愣了一下。

影七没有再说话。他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

十九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个嵌在他背上的刀,看着那些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

九年前,他是被他搂在怀里救回来的孩子。

九年后,他在替他裹伤。

伤口很深,绑得很丑。

那一夜,十九没有睡。

他守着影七,守了一夜。隔一会儿就看他的呼吸,隔一会儿就摸他的额头。

那把刀已经被教官拔出来了,上了药,包好了。但他还是怕,怕他睡着睡着,就醒不来了。

天亮的时候,影七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十九正盯着他看。那双眼睛红红的,下面两团青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他开口说:“傻了?”

十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大,露出几颗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了,十九靠在他旁边,小声说:

“七哥哥。”

影七“嗯”了一声。

十九说:“你吓死我了。”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死不了。”

十九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教官进来的时候,影七已经坐起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了翻,开口说:

“第三轮结果:影七第一,十九第四。两人皆入选。”

他把册子合上,看了一眼影七,又看了一眼十九,嘴角动了一下。

“恭喜。”

他转身走了。

十九坐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看着影七,说:“七哥哥,我们赢了。”

影七没有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

像风过水面,起了一道涟漪。

十九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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