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驯玉(下)

萧珏在王府住到第二个月,第一次见识什么叫“处置”。

那日清晨,他和往常一样去书房。刚走到月洞门,就被管事的拦住,说王爷吩咐,今日不去书房,让世子直接去西院。

西院是王府深处的一座独立小院,平日锁着门,萧珏从没进去过。

他跟着管事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偏,渐渐听不见前头的动静。

空气里隐隐浮着什么东西——不是花香,不是熏香,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萧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股味道意味着什么,可是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有了反应——指尖微微发凉,后背的汗毛竖起来,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躁动。

不是害怕,是......熟悉。

就好像他闻过这种味道很多次。

“世子?”管事回头看他。

萧珏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西院的门开着。门口站着四个带刀侍卫,见他过来,齐刷刷抱拳行礼。萧珏点了点头,跨进门槛。

院子不大,四面高墙,青砖铺地。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旁边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

院中央站着七八个人,有侍卫,有管事,还有两个穿青衣的陌生面孔——他们跪在地上,被反剪着双手,嘴里塞着破布。

九王爷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见萧珏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到自己身侧。

萧珏走过去。站在那个位置,整个院子一览无余。

他看见那两个跪着的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脸上都是青紫的伤痕,显然已经受过刑。

他们的目光从下往上,落在九王爷身上,又落在萧珏身上,然后垂下去,像两摊烂泥。

“知道他们是谁吗?”九王爷的声音很平静。

萧珏摇头。

“那个年纪大的,是我书房管事。”九王爷说。“跟了我十二年。那个年轻的,是他干儿子,在府里当跑腿的差事。”

萧珏等着下文。

“三个月前,太子府的人私下找过他。”九王爷的声音没有起伏。

“他没告诉我。他把太子府的人带进府里,在书房外面转了一圈,然后拿了三百两银子,替太子府送了封信出去。”

萧珏听着,没有说话。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九王爷转过头,看着萧珏,“但是太子府知道了我书房里有些什么书、书案上放着什么折子、我最近和哪些人来往。”

萧珏终于开口:“他......出卖了父亲。”

“是。”九王爷转回头,看着院子中央那两个人,“按规矩,出卖主家的人,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萧珏想了想,说:“......不知道。”

九王爷没有回答。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台阶下,一个侍卫拔出腰间的刀。

萧珏的目光落在刀刃上。刀身狭长,刃口雪亮,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

他看见侍卫走到那年长的管事身后,那人开始剧烈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膝行着往后退,在地上蹭出一道湿痕。

然后刀落下。

萧珏听见一声闷响,像劈柴的声音,又像别的什么。他的视线里,那人的身体往前一扑,脖颈和脑袋之间有什么东西喷出来,溅在青砖上,红得刺眼......

跪在旁边的年轻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整个人瘫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萧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他不知道正常人第一次看见杀人的时候应该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稳,眼睛没有躲,呼吸没有乱。

可是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腰侧。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刀,没有匕首,只有一块玉佩垂在腰带上。

但他按在那里,按得很紧。

好像那里本该有什么东西。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教过他,看见血的时候,手要放在刀上。

“......珏儿?”

九王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萧珏回过神,发现自己盯着那摊血迹已经看了很久。

他收回手,垂下眼:“父亲。”

“你......还好吗?”

萧珏抬起眼,看着九王爷。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带着试探,还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事。”他说。

九王爷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转回身去。他对着台阶下的侍卫说:“另一个,处置了。”

侍卫提刀上前。

这一次萧珏没有看。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前的青砖。

砖缝里有几株细小的青草,绿得发亮。他盯着那几株草,听着身后传来第二声闷响、第二阵骚动、第二波呜咽。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九王爷说:“走吧。”

萧珏跟着他往外走。路过那两摊血迹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

他的眼睛直视前方,看着院门外的天光,一步一步走得稳极了。

一直走到自己的院子里,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吐。

他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胃里的东西吐空了,就开始干呕,一声一声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蹲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死死攥着——攥着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右手伸在身前,攥成一个拳头,虎口朝上,像是等着谁来握住它。

可是没有人来。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干呕终于止住了。他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那只手还在抖。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抖。刚才站在那里的时候,他明明不害怕的。

他明明站得很稳,看得很清,反应得没有一点错处。可是现在,这只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怎么也止不住。

他想起刚才那一刻——刀落下,血喷出来,他的右手,自己按在了腰侧。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做那个动作?

那里没有刀。从来都没有。

可是他的身体好像不记得这件事。他的身体好像还在等那把刀,等那个握刀的位置,等那只曾经教过他握刀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奇怪的念头。

他只知道,刚才蹲下来吐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找盆,不是喊人,而是把手伸出去——

伸给谁?

萧珏闭上眼睛,靠在床沿上。

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一片暖暖的红。他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远远传来的鸟叫,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真的听见,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活着。”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阳光依旧照着,风声依旧响着,只有他一个人,靠着床沿,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那三个字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知道。

可是他知道,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心忽然不抖了。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这样对他说过。在比这个更暗的地方,在比这个更难的时候。那个人用这双手握住他,用那个声音告诉他——

你活着。

萧珏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

然后他用左手覆上去,轻轻握住了它。

没有人握住他的时候,他可以自己握住自己。

窗外的太阳渐渐升高。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萧珏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周围有很多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铁锈味,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

他很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想跑,可是腿不听使唤,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只手温热,干燥,指腹上有粗粝的茧。它遮住他的视线,把他的脸轻轻转过去,按在一个人的胸膛上。

他听见那个人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是替他数着时间。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低低的——

“......别看。”

他醒了。

窗外月光正亮,铺了满床满地。他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床帐,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白天那两刀落下的时候,没有人捂他的眼睛。

他一直看着。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哪个更难受——是看见了那些不该看的东西,还是明明应该有人捂住他的眼睛,可是那个人不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片。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因为白天的事,还是因为梦里那只手,还是因为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旁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只知道,他很想很想有一个人,在那样的时刻,从后面伸过手来,捂住他的眼睛。

然后告诉他:别看。

可是那个人不在。

从来都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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