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弃婴

永平十五年三月十七,子时三刻,大雨如注。

皇后寝殿的烛火烧了一夜,灯花爆了三次,没人敢剪。

凤榻上,林答应的惨叫声隔着三道帷帐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弱。

皇后端坐于偏殿,凤袍上的金线被烛光一照,像游动的蛇。

她手里的茶已经凉透,指尖掐进掌心,护甲在紫檀木的椅扶手上划出细微的咯吱声。

“娘娘。”贴身嬷嬷春芸垂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太医说……是皇子。”

茶盏搁下的声音极轻,却让春芸膝盖一软。

皇后没有看她,只盯着窗纸上映出的雨痕,半晌,弯了弯唇角:“死胎。”

春芸猛地抬头。

“本宫说,”皇后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刃,一字一顿,“林答应这一胎,生下的是死胎。”

窗外一道惊雷劈下来,照亮皇后半张脸——描金的妆容,眼下却有青灰色的阴影,唇边的笑意纹丝不动,像一张糊在脸上的纸。

春芸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

后半夜,雨下得并不大,却密,像谁在天上筛糠,一层一层往下落。

乱葬岗的枯树在雨里立着,枝丫虬结,像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手——什么也抓不住。

乌鸦叫了两声,停了。

它扑扇一下翅膀,抖落几滴水珠,眼睛却始终盯着岗下那条泥泞的小路——有人在往这边来。

是个女人。

她怀里抱着什么,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角杏黄色的襁褓。

雨打在她脸上,她没擦,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东西——

那是个孩子。

刚出生不久,眼睛闭着,小脸皱成一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要哭,又哭不出声。

春芸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几乎抱不住。

她活了五十三年,这辈子送走过很多人——老死的太妃、病故的宫女、被打死的太监——但从来没有送走过一个活的。

这孩子是活的。

她的手指隔着披风,能感觉到那一丁点儿的热气。

那么小,那么弱,像只刚出壳的雏鸟,连眼睛都睁不开。她把他抱紧了一点,又紧了一点。

春芸闭了闭眼,终于迈开步子,往岗上走。

乱葬岗没有路,只有被人踩倒的枯草和横七竖八的尸首。

新死的、旧死的,有的已经开始烂了,雨一浇,泛出灰白的颜色。

她不敢看,只盯着脚下,一步一步往深处走。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像猫叫。

她停住了。

前面是个土坑,坑里横着三四具尸首,有男有女,衣裳破烂,面目模糊。

坑边有棵枯树,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芯。

就这儿吧。

她蹲下来,把孩子放在树下。披风还裹着,她没舍得解下来——那披风是她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干净。

孩子躺在上面,杏黄色的襁褓露出来,被雨打湿了一角。

春芸跪在泥地里,膝盖硌着石子,有点疼。

她弯下腰,把孩子往树根底下挪了挪,让那几片还没落尽的枯叶替他挡一挡雨。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襁褓里。

那是一块平安锁。银的,不大,背面刻着一个字—— “萧”。

她看了那孩子最后一眼。

孩子睁眼了。

就那一瞬间,他睁开了眼睛。

雨落在他脸上,他眨了眨,乌黑的眼珠动了动,像是在看她,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和着雨水,淌了满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说“别怪我”?这孩子听不懂,就算听懂了,也不会原谅她。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孩子没哭,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她。

她又退了一步。

孩子的目光追着她,还是没哭。

她转身,往岗下跑。跑得太急,踩着一块石头,差点摔倒。

她不敢回头,用袖子捂住嘴,堵住所有的声音。

雨还在下,密密的,筛糠似的。

走出很远,很远,她忽然听到一声哭——

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掐断了。

春芸闭了闭眼,对着那个方向,跪了下来。

雨水混着泥溅在她脸上,她也不躲,就这样跪着,磕了三个头。

给那个刚出生就被说成“死胎”的孩子。她欠他一辈子。

第三个头磕下去,她没起来。额头抵着泥水,肩膀轻轻发抖。

“来世……”她的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来世我给你当牛做马……”

说完,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枯树下的婴儿不知道有人给他磕过头,也不知道自己刚刚被抛弃了。

他只是蜷在披风里,像一只被雨打落的雏鸟,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乌鸦还在枝头蹲着。

它们在等。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的时候,乌鸦终于飞了。

扑棱棱一片,黑压压腾起,在雨幕里盘旋两圈,又落在更远的枝头。

来的是人。

一队黑衣,策马疾驰。马蹄踏过泥泞,踏过枯骨,踏过乱葬岗的边缘,没有一丝停顿。

一共十三骑,黑巾蒙面,腰悬兵刃,雨水打在他们的斗篷上,溅开又合拢,像一群从雨里钻出来的鬼魅。

为首那人勒马时,其余十二骑齐齐停住。

然后有人说话——

“头儿,那边好像有个东西。”

鹰翎坐在马上,目光掠过那片枯树。

他看见了。

树下那一团,浅色的,不是尸骨,是披风。

马蹄声近了,停了。

有人跳下马,踩着泥水走过来。脚步声停在孩子身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有什么东西掀开了盖在他脸上的披风。

“是个孩子。”

“活的死的?”

“……活的。”

沉默。

另一个人说:“多事之秋,别惹麻烦。”

那个掀开披风的人没有说话。

孩子感觉到有什么碰了碰他的脸——粗糙的,温热的,手指。

那根手指停在他脸颊上,顿了顿,然后往下移,碰到了他的手。

孩子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他攥住了那根手指——鹰翎低头看着那只手。

很小,还没有他半个手掌大,皮肤皱巴巴的,指甲软得像一层薄膜。但那五根小手指却攥得很紧,攥着他的食指,像攥着什么不能放的东西。

他见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很多快死的人。他们临死前的眼神、动作、表情,他都见过。但从来没有人这样攥过他的手。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蹲着,雨淋在身上,没有动。

身后,下属又在催:“头儿,走吧,这地方晦气。”

鹰翎没理他。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双阖着的眼睛,看着那张青白的小脸。

这孩子活不了。扔在这儿,半个时辰都撑不过去。就算带回去,也未必能养活。

但他攥着他的手指。

那么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下属开始不安,久到雨声好像都小了一些。

然后他把孩子抱了起来。

那团杏黄色的襁褓湿透了,沉甸甸的。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攥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鹰翎低头看了一眼,把孩子裹进自己披风里,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破雨夜,往山下奔去。

血鹄暗营在深山里头,马车进不去,只能骑马。

鹰翎抱着那孩子一路骑到营门口,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山间笼着一层白雾,湿漉漉的冷。

他把孩子递给迎出来的管事:“捡的,给个号。”

管事接过去,掀开襁褓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么小,养不活的。”

“给个号。”鹰翎又说了一遍。

管事不再多说,抱着孩子往里走。

穿过一道木门,穿过一排低矮的窝棚,走到一间透风的屋子里。

屋里点着油灯,烟气呛人,墙角堆着干草,干草上躺着几个孩子——

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都瘦,都脏,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一动不动。

管事把孩子放在一张破木桌上,就着油灯的光,随手翻开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纸页发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编号。他蘸了蘸墨,在最新一行落笔:

“永平十五年三月十七,捡回男婴一名,行十九。”

写完,他把笔一搁,喊了一声:“来人,弄点米汤。”

没人应。

管事又喊了一声,才有个七八岁的孩子从角落里站起来,走过来,木着脸接过襁褓。

“喂好了放那边。”管事指了指干草堆,打了个哈欠,走了。

那孩子抱着婴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会儿。

婴儿睡着了,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他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手指蜷着,还保持着攥东西的姿势。

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抱着婴儿走到干草堆边上,把他放在一处避风的角落,脱下自己的外衣,叠了叠,垫在他脑袋底下。

旁边另一个孩子问:“你干嘛?”

他没答,只是坐在旁边,守着。

那孩子又问:“他叫什么?”

“十九。”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这两个字。他不知道,往后的许多年里,他会再说无数遍。

在夜里、在梦里、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直到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再也抹不掉。

干草堆另一头,有个孩子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凶,像要把肺咳出来。咳着咳着,声音弱了,没了。

没人过去看。

天明的时候,有人进来把那孩子抬走了。管事翻了翻册子,划掉一个编号,又打了个哈欠。

十九睡得很沉,什么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昨夜被人抛弃,又被人捡起。不知道自己从皇城流落到深山。

不知道那个把他放在树下的老嬷嬷此刻正跪在佛堂里,一遍一遍地念经,眼泪流了满脸。

他也不知道,有一个七岁的孩子,守了他整整一夜。

他只是睡着。

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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