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鹄

永平十七年,秋。

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

那声音低沉、沉闷,像一头老牛在远处哀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干草堆上的孩子们几乎是同时睁开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耽搁,一个个爬起来,往门外跑。

十九没跑。

他爬不动。

两岁多的孩子,本就站不稳,何况饿。每天晚上那一碗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灌进肚子里,不到半夜就没了。

他蜷在干草堆角落里,小脸煞白,嘴唇干得起皮,眼睛睁着,却没有神。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凉的。有人踩到他的手,疼了一下,又踩过去了。没人停下来看他。

十九把手缩回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动了。

门外,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七八十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六七岁,一排一排站着,像地里的秸秆,稀稀拉拉,歪歪扭扭。

没人说话,没人咳嗽,只有风吹过屋檐,呜呜地响。

管事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根藤条,眯着眼扫了一圈。

“十九呢?”

没人应。

管事又喊了一声:“十九!”

角落里有人开口:“没来。”

管事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是个九岁左右的男孩,站在队伍最边上,不高,不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露出手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没看管事,也没看任何人。

管事的藤条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咻”的一声:“影七,你去看。”

叫影七的男孩没动。

“我说,你去看。”管事盯着他。

影七这才动了。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脚踩在泥地上,没有声音。

屋子里暗,干草堆的气味冲鼻。他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孩子——

缩成小小一团,他身下那个杏黄色的襁褓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露在外面的小脸白得发青。

影七走过去,蹲下来。

十九的眼睛动了动,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伸手。

影七看了他一会儿。那孩子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汪深潭,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他看见那孩子的嘴唇在抖,不是哭,是冷,是饿,是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

影七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身,走出门。

管事还在台阶上,看见他出来,问:“死了?”

“没有。”

“那怎么不来?”

影七没答。

管事的藤条又甩了一下:“去,弄过来。”

影七转身回去。

他再次蹲下,把十九从干草堆里抱起来。那孩子轻得吓人,像抱着一把干柴,骨头硌着手臂。

十九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软软的,没有力气抬起来。

影七抱着他走出去。

院子里,七八十双眼睛看着他。

他目不斜视,把十九抱到队伍末尾,放下。十九站不住,腿一软,往地上坐。

影七伸手捞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腿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前面。

管事的藤条落下来,抽在他背上。

“谁让你抱着了?让他自己站!”

影七没躲,也没出声。那一藤条抽在旧衣裳上,起了一道红痕。

十九还是站不住,往下滑。影七的手从后面绕过来,撑着他的后腰,撑住了。

管事又抽了一藤条:“放手!”

影七没放。

他低着头,看着十九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不说话。

十九靠在他腿上,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闭着眼睛,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雏鸟,缩在唯一的屋檐下。

管事的藤条举起来,又要抽。

旁边一个年长的孩子开口:“管事,时辰到了,该晨训了。”

管事的藤条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收回去。他狠狠瞪了影七一眼,转身走回台阶。

“列队!”

孩子们动起来,稀稀拉拉排成几排。影七站着没动,十九还靠在他腿上。

他把十九往身后带了带,让他靠在墙角,然后用身体挡住他。

晨训开始了。

血鹄暗营的规矩,一天两顿,稀粥。抢到的活,抢不到的饿。

没有例外。

午时,粥桶抬出来,孩子们一拥而上,像一群饿疯了的狼。碗撞碗,人挤人,滚烫的粥泼在手上,没人喊疼,只是往嘴里塞。

影七没去抢。

他站在墙角,看着十九。

那孩子已经醒了,靠在他腿上,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合,像渴极了。影七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把他往墙根挪了挪,站起身。

人群已经散了。粥桶旁边蹲着几个孩子,正捧着碗往嘴里扒。影七走过去,站住。

那几个孩子抬头看他。

影七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最大的那个孩子把自己的碗往怀里挪了挪,低头继续吃。另外几个也低下头,谁也不看他。

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端着自己的碗,站起来,走开了。

他碗里的粥还剩一半。

影七走过去,蹲下,把那个碗端起来。

碗是破的,豁了个口子,粥已经不烫了,稀稀的,能照见人影。影七端着碗,走回墙角,蹲在十九面前。

十九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影七把碗凑到他嘴边。

十九张嘴,喝了一口。太急了,呛着了,咳起来,粥从嘴角流下来,淌在脏兮兮的身上。影七伸手给他擦掉,又把碗凑过去。

十九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慢了些。

影七就这么一口一口喂他,喂完了一整碗粥。碗底还剩几粒米,十九伸出舌头去舔,舔干净了,抬头看他。

影七把碗放下,没说话。

十九看了他很久。

他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给自己粥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用身体挡住自己。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眼睛很黑,像夜里的井。

然后他记住了。

那个后脑勺,那个低头喂粥的身影,那只替他擦嘴的手。

夜里,干草堆上,孩子们挤在一起睡觉。

影七躺在最边上,背对着所有人。十九被放在他旁边,裹着那条早就看不出颜色的襁褓。

他还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影七的后背。

那后背很瘦,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撑着一层薄薄的皮。白天被藤条抽过的地方,红痕已经变成了紫痕,横在背上,触目惊心。

十九伸出手,想摸一摸那道痕。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影七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十九吓了一跳,眼睛瞪大,不敢动。

影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翻回去了。

十九等了很久,确定他不会再看过来,才慢慢松了一口气。他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襁褓里,闭上眼睛。

干草堆另一头,有人小声说话。

“……十九这么小,能活吗?”

“谁知道。”

“影七干嘛管他?”

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说:“影七从来不管别人的。”

另一个声音没接话。

干草堆上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声。十九已经睡着了,蜷成小小一团,缩在影七背后。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影七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处。

从来不管别人。那个人说得对。他不管别人,从来不。

那些饿死的、病死的、被拖出去的,他看过太多,早就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他忍不住多看一眼十九。

那个孩子在墙角缩成一团,嘴唇发青,眼睛却黑得像两汪潭。他看着自己,没有哭,没有伸手,只是看着。

像在看什么与他无关的事。

影七见过很多人临死前的眼神。恐惧的、哀求的、麻木的、怨恨的。但那个孩子的眼神,他没见过。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也是这样,什么都没有。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的。影七把身上那件破衣裳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身后那个小小的身体,暖的。

第二天一早,号角又响了。

孩子们爬起来,往外跑。影七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十九。

那孩子还睡着,脸睡得红了一点,不像昨天那么白了。

影七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

十九还在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影七走回他身边,蹲下,把盖在他身上的破衣裳往上拽了拽,盖住他的肩膀。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门。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管事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藤条,扫了一眼。

“十九呢?”

影七站在队伍里,没说话。

管事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管事的藤条甩了一下,往屋里走。

影七的眉头动了一下。

很快,管事出来了,手里抱着十九。那孩子刚被弄醒,眼睛还没睁开,小脸皱成一团。

“就这点事都办不好?”管事把十九往地上一放,“站好了!”

十九站不住,腿一软,坐在地上。

管事的藤条举起来。

影七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走到十九面前,蹲下,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管事。

管事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藤条,没有落下来。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

七八十个孩子站得整整齐齐,晨训开始了。影七站在队伍里,十九靠在他腿上,站在墙角。

没人再管他们。

十九抬头,看着影七的下巴。

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嘴唇抿成一条线。阳光照在他脸上,在他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十九把头靠在他腿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可以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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