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蹲守

永平三十年春。

开春的时候,钱掌柜往茶楼门口挂了一对新幌子。红底黑字,风一吹就飘起来,远远能看见。

赵跑堂站在门口看热闹,回头朝里头喊:“阿七,你天天擦窗,看清那幌子上写的什么没有?”

影七正在楼上擦窗,没应声。

赵跑堂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清风茶楼’四个字,你认得不?”

影七当然不认得。他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认字。

他只知道那四个字挂在门口,红色的,飘来飘去。也只知道对面那扇门上挂着三个字,是“九王府”。王府两个字他不认得,但那个“九”字,他认识。

他每天看那个“九”字,看了一百多天。闭着眼睛都知道那一横一折钩怎么写。

开春之后,王府的大门开得勤了些。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穿青衣服的,是府里的下人,进出走侧门。穿灰衣服的,像是管事,手里常拿着单子,进出也走侧门。穿好衣裳的,是客人,走正门。骑马来的、坐轿来的、走路来的,什么人都有。

他记住他们的脸。

不是他记性好。

是怕错过。

万一十九混在里面呢?万一十九也长高了、变了样,他不认得呢?

所以他把每一个进出的人都看一遍,记住他们的脸、他们的衣裳、他们走路的姿势。

赵跑堂有一回上楼添茶,看见他站在窗边,嘀咕了一句:“阿七,你看什么呢?天天看,不腻?”

影七没说话。

赵跑堂凑过来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摇摇头走了。

影七继续看。

夏天的时候,茶楼的生意淡了些。天太热,没几个人愿意出来喝茶。

钱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摇扇子,见影七又上楼擦窗,喊住他:“阿七,大中午的,歇会儿吧,那窗擦不擦的,能脏到哪儿去?”

影七停住脚步,回过头。

“擦了,看得清。”

钱掌柜愣了一下:“看得清什么?”

影七没答,转身上楼了。

钱掌柜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摇扇子。

楼上,影七推开窗。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街上的尘土味儿。对面王府门口站着四个侍卫,热得满头汗,但站得笔直。门前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没人敢摸。

他把抹布浸湿,开始擦窗。

擦得很慢。

一边擦,一边看。

看那扇门,看门口的人,看偶尔进出的人影。

他看见一个穿灰衣的管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往街东头去了。他见过这个人,是王府的采买,每隔几天就出来一趟。

他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小厮跑出来,往街西头去了,像是去送信。

他看见一顶轿子停在门口,下来一个人,穿着绸衫,摇着扇子,像是来做客的。

都不是。

他把窗擦完,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太阳晒进来,晒得他半边身子发烫。汗从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他没擦,就那么站着。

他在想,十九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晒太阳吗?也在流汗吗?也在……等人吗?

他不知道。

他把窗关上,下楼。

秋天的时候,赵跑堂不干了。

他家里给说了门亲事,让他回去成亲。

临走那天,他拉着影七说了一大堆话,什么“阿七你人不错,就是太闷”,什么“以后有机会去我那儿喝酒”,什么“你天天看对面,到底看什么呢”。

影七没答。

赵跑堂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走了。

茶楼少了个人,钱掌柜又招了个新伙计。姓马,二十出头,话也多。一来就问这问那,问影七叫什么、哪儿人、来多久了。

影七说:“阿七。”

马伙计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讪讪地笑了笑,没再问。

王府的客人多了起来。

他站在窗边,看见好几顶轿子停在门口,下来的人穿着官服,有的还带着随从。

他记得几个脸熟的,是常来的。也有几个没见过的,他就多看几眼。

有一个年轻人生得白净,穿着月白色的袍子,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

不是十九。

十九不会有那样白的皮肤,不会有那样悠闲的步子。十九应该是在暗营里跑大的,应该晒得黑黑的,走路的时候不会晃。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擦窗。

那天晚上,他躺在柴房里,从怀里拿出那把匕首。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匕首上。两道刻痕清清楚楚。

他用拇指抚过那两道痕,抚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不知道十九什么时候才会从那扇门里出来。不知道十九还记不记得他。

甚至不知道十九还活不活着。

可是他把匕首收起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等。

冬天又来了。

这一年冬天比去年冷。雪下得早,十一月初就落了一场大的。街上积了半尺深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影七照样每天擦窗。

窗上结了霜,他就用热水化开。化开又结上,结上又化开。那几扇临街的窗被他擦了整整一年,干净得像从来没沾过灰。

钱掌柜有时候看着他就叹气。叹完气,给他多盛一碗饭。

马伙计私下跟李伙计嘀咕:“那个阿七,是不是有点……那个?”

李伙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马伙计识趣地闭嘴了。

除夕那天,茶楼早早打烊。

钱掌柜给伙计们发了工钱,又一人赏了半吊钱,让回家过年。李伙计有家,回去了。马伙计也回去了。孙烧水的家在城外,也走了。

影七没走。

钱掌柜看着他,问:“阿七,你不回去过年?”

“没家。”

钱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他临走前,从柜台上拿了一碟点心,递给影七:“拿着,晚上饿了吃。”

影七接过来,点了点头。

茶楼空了。

天渐渐黑下来。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一阵歇一阵。影七上了楼,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站在窗边,看着对面。

九王府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照得门前一片亮堂堂的。门口站着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府里隐约传来人声、笑声、丝竹声,热热闹闹的。

忽然,一声尖锐的呼啸响起。

他抬起头,看见一束光冲向夜空,然后炸开——是一朵烟花。红的、金的、绿的,炸成满天繁星,照亮了整个夜空。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把王府的屋顶、茶楼的窗户、街上的积雪,都染成了五颜六色。

影七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

一朵一朵的,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看着那些光,忽然想——

十九怕不怕冷?

王府里那么热闹,应该有炭火吧。应该有热饭热菜吧。应该不会冷吧。

他想起很久以前,暗营的冬天。十九缩在他身边,冷得发抖,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在十九身上。

十九那时候很小,裹在他的衣服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十九往身边拢了拢,用背替他挡着风。

十九也没说话。就那么缩在他身边,一声不吭。

后来暖和了。后来雪停了。后来十九睡着了。

他看着十九的睡脸,看了一夜。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像永远放不完似的。

影七站在窗边,一直看到最后一朵烟花熄灭在夜空里。

然后他把窗关上,下楼,回到柴房。

除夕夜,外面有人在笑,有人在放炮,有人在喝酒。

他一个人躺在柴房里,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永平三十一年春

开春之后,王府门口换了一对新的石狮子。

旧的不知道搬去哪儿了。新的更大,更威风,蹲在那儿,瞪着两只铜铃大的眼睛,谁从门前过都得看一眼。

影七站在窗边,看着那对石狮子看了好几天。

他在想,十九会从那对石狮子中间走过吗?

有一天,他看见一个少年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那一刻,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在窗边,死死盯着那个少年。瘦瘦的,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看不太清脸。那少年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影七的手指攥紧了抹布。

那个少年走到石狮子旁边,站住了。他抬起头,往街上看了一眼。

影七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十九。

他把抹布放下,继续擦窗。

擦完一遍,又擦第二遍。

秋天的时候,马伙计也不干了。

他家里出了点事,要回去帮忙。临走那天,他问影七:“阿七,你打算在茶楼干一辈子?”

影七没说话。

马伙计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要是有什么打算,就早点打算。别等着等着,把日子等没了。”

影七看着他,点了点头。

马伙计走了。

茶楼又招了个新伙计。这回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瘦瘦的,不爱说话。钱掌柜让他跟着影七干,他叫影七“阿七哥”。

影七没应,也没不应。

那孩子也不在意,默默地跟着他干活。

有一回,那孩子问:“阿七哥,你为什么天天擦那几扇窗?”

影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孩子也不问了。

影七继续擦窗。

他看着对面那扇门,看了两年。

七百多天。

他已经记住王府所有常进常出的人。管事的、采买的、送菜的、送信的,他全都认得。

侍卫换班是什么时辰,他也知道。哪几个侍卫是老人,哪几个是新来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是他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十九还记不记得他。

他不知道十九是不是还活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是他不急。

他已经等了两年。

可以再等两年。

再等十年。

再等一辈子。

窗外的阳光很烈,晒得街上的人直冒汗。他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扇门,看着那对石狮子,看着偶尔进出的人影。

他在等。

等一个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等一个他等了四年的人。

等他的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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