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及冠

永平三十一年冬,十一月十八。

萧珏及冠。

天还没亮,他就被人从床上叫起来。

沐浴,更衣,束发。王府里的嬷嬷们围着他转,手里拿着梳子、簪子、玉冠,忙得脚不沾地。

热水蒸腾起白雾,熏得人昏昏欲睡。他坐在浴桶里,闭着眼睛,任她们摆布,像一尊被人擦拭的玉器。

窗外有雪。

细碎的雪花飘落在窗棂上,很快化成水痕。他看着那一道水痕,忽然想起自己的梦。

梦里的雪很大,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把衣裳披在他身上。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站着,替他挡着风。

他回过头,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世子,该起身了。”嬷嬷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睁开眼,站起来。

热水从身上滑落,溅起细小的水花。

冠礼在祠堂举行。

王府的祠堂他来过几次,每一次都觉得陌生。那些牌位上的名字他不认识,那些画像上的人他没见过。他只是跪着,叩首,上香,做一个世子该做的事。

今日不同。今日是他自己的冠礼。

祠堂里燃着香,清苦的气息混着檀香,让人莫名沉静。正中摆着几张椅子,坐着几位宗亲长辈。九王爷站在主位,手里托着一顶玉冠,等着他。

他走进去,跪下。

宾者开始唱礼。那些繁复的辞句从他耳边滑过,像水一样,一个字都没有流进心里。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双细白的手了——习射、练剑、抚琴,磨出了薄薄的茧。

可他还是觉得,这不是他的手。

唱礼声停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萧珏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侍卫神色骤变,看见几位宗亲长辈慌忙起身,看见九王爷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从门外传来,穿透了祠堂里所有的声音——

“圣上驾到——”

那一瞬间,祠堂里静得像坟墓。

萧珏跪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吹得香案上的烟都歪了。一个人影跨过门槛,走进来。明黄色的袍子,在灰蒙蒙的冬日里亮得刺眼。

身后跟着太监、侍卫,乌压压的一片。

萧珏没有动。他只是跪着,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

皇帝。

他的伯父。当今圣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九王爷很少提他,偶尔提起,也只是说“圣上龙体欠安”“圣上在养病”。他只知道皇帝身子不好,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

可眼前这个人,虽然清瘦,虽然两鬓斑白,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皇帝走进祠堂,目光扫过众人。那些宗亲长辈跪了一地,九王爷也跪下了。只有萧珏还跪在原处,不是不想行礼,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皇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不经意的一瞥。可萧珏被那一眼扫过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都起来吧。”皇帝说,声音有些哑,“朕只是来看看。”

众人起身。九王爷走上前,低声道:“皇兄怎么来了?天寒地冻的……”

皇帝摆摆手,打断他:“朕的侄儿及冠,朕不能来看看?”

九王爷垂下眼,没有再说什么。

皇帝走到主位前,坐下。他看着跪在堂中的萧珏,看了很久。

“抬起头来。”

萧珏抬起头,四目相对。

皇帝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他看着萧珏,目光从那两道眉、那双眼睛、那张脸上慢慢划过,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像。”皇帝忽然说。

萧珏不知道他在说谁像谁。

九王爷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变了。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继续。”

宾者愣了一息,然后慌忙继续唱礼。

冠礼继续。

可一切都变了。

皇帝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每一位上前行礼的宗亲长辈,每一个唱礼的环节,每一道繁琐的礼仪——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萧珏跪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展示的器物。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来。不知道皇帝在看什么。不知道那些复杂的目光里藏着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从皇帝进门的那一刻起,九王爷的脊背就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唱到“加冠”的时候,九王爷走上前来。

他托着那顶玉冠,走到萧珏面前。

萧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看见九王爷眼底有什么东西——不是复杂,是紧张。

他在皇帝面前紧张。

萧珏忽然明白了什么。

九王爷垂下眼,把玉冠轻轻戴在他头上。动作很轻,很慢,和预演的时候一模一样。可是萧珏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玉冠落定。

宾者唱:“字曰怀瑾——”

皇帝忽然开口:“怀瑾握瑜。”

所有人愣住了。

皇帝看着萧珏,慢慢说:“《楚辞》里的话——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手里握着美玉,却不知道给谁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朕的侄儿,以后会有很多人想看这块玉。”

萧珏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俯下身,看着萧珏的眼睛。很近,近得萧珏能看清他眼角的纹路、鬓边的白发、眼底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伸出手,在萧珏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觉到那份瘦削。

“好。”皇帝说,“好好长大。”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老九,送朕。”

九王爷躬身:“是。”

门开了,又合上。

皇帝走了。

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发生过什么了。

宴席设在正厅。

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太子府派人送了贺礼,几位王爷也来了,还有各部的官员、京城的富商、世交的故旧。觥筹交错间,萧珏是所有人注视的中心。

他穿着世子礼服,玄色底,绣着银色的暗纹,玉冠束发,腰悬玉佩。他得体地应对每一位来客,微笑,谦逊,滴水不漏。

“世子一表人才,王爷好福气。”

“世子年轻有为,将来必成大器。”

“世子……”

“世子……”

他点头,道谢,微笑。一遍一遍,像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关人。

可他心里想的,是皇帝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九王爷站在不远处,和几位宗亲说话。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从容,稳重,滴水不漏。可萧珏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世子作诗助兴。他推辞不过,便随口吟了一首——是这四年前九王爷教他的,应景,工整,无懈可击。

满堂喝彩。

他垂着眼,看着杯中残酒,心想:皇帝也听过这首诗吗?他不知道。

宴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宾客散去,仆从收拾残席,王府渐渐安静下来。萧珏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肩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回到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

屋里没有点灯。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一片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有他睡了三年的床,有他用惯了的书案,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有他自己。

他走进去,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

他在想皇帝今天为什么来。

他在想皇帝看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在想九王爷为什么紧张。

他在想自己究竟是谁。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雪地里几乎听不见。然后有人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珏儿?”

是九王爷的声音。

萧珏走过去,打开门。

九王爷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从下往上照,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起来比白天更疲惫,眼角的纹路像是深了一分。

“怎么不点灯?”九王爷问。

萧珏侧身,让他进来。九王爷把灯放在桌上,屋里有了光亮。他回头看着萧珏,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今日累了吧?”

萧珏摇了摇头。

九王爷在桌边坐下,示意他也坐。萧珏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灯火在风里微微晃动。

沉默了很久。

“父亲。”萧珏先开口。

“嗯。”

“圣上……为什么来?”

九王爷的目光微微一顿。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焰在空气里跳动,过了很久,才说:“他是你伯父。”

萧珏没有说话。

“他身子不好,已经很久没出过宫了。”九王爷的声音很平,“今日能来,是给你面子。”

萧珏听着,点了点头。

他知道九王爷在说谎。或者说,在隐瞒。

可他没有追问。

有些事,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有些答案,知道了也接不住。

九王爷站起身,走到门口。他提着灯,背对着萧珏,站了一会儿。

“珏儿。”

“嗯。”

“不管你是谁,”九王爷没有回头,“你都是我儿子。”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灯火晃了晃,九王爷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门合上。

萧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那盏灯被九王爷带走了,屋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朦朦胧胧的,照着他的脸。

他坐了很久。

久到手指冰凉,久到窗外的雪光渐渐亮起来——不知是雪停了,还是月亮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片白茫茫。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在天边挂着一轮,冷冷的,亮亮的,照得满院子都是清辉。

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皇帝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像在确认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王府里的世子了。

皇帝见过他了。

满朝文武都见过他了。

他是一块被展出的玉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双手干干净净,有习射练剑磨出的薄茧,但没有梦里那双手上的疤痕。

他慢慢攥紧手指,攥成拳。

窗外月光正亮。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他把手放下,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皇帝说的那句话——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手里握着美玉,却不知道给谁看。

他有想给看的人吗?

他不知道。

可他希望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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