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阿昭

永平三十二年,二月初。

阿昭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

他本来在东苑待得好好的,虽然东苑那位侧妃娘娘脾气大了点,动不动就罚跪,但好歹有同期弟兄说说笑笑,日子不算难过。

谁知上个月东苑整顿,把几个“年轻不稳重”的侍卫调到西苑来,他就在其中。

西苑是什么地方?是王府最偏僻的角落,是鸟都不拉屎的冷清地界。据说这里住的都是些没根基的新人,和被各处踢出来的刺头。

阿昭来之前就打听过了——西苑侍卫班二十多号人,最出名的就是一个叫影七的。

出名不是因为本事大,是因为话少。少到什么程度?有人说他一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有人说他来西苑快三个月,没人听他讲过一句完整的话。

阿昭不信。人怎么可能一个月不说十句话?那不得憋死?

他来西苑第一天,就去找这个影七。

彼时正是午后,西苑侍卫班的人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晒太阳扯闲篇。

阿昭扫了一圈,没看见哪个像“话少到出名”的人。他拉住一个路过的人问:“哎,大哥,问个事,你们这儿有个叫影七的?在哪?”

那人朝院子角落努了努嘴:“那边,擦刀那个。”

阿昭顺着看过去。

院子最偏的角落,靠近一堵灰墙,一个人正坐在台阶上。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正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

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有些寡淡——不是丑,也不是俊,就是……寡淡。像一碗没放盐的粥。

阿昭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嘿。”

那人没抬头,继续擦刀。

“你是影七吧?我叫阿昭,新来的,东苑调过来的。”阿昭自来熟地往他那边凑了凑,“你这刀不错啊,哪打的?回头我也想去打一把。”

影七没理他。

阿昭不屈不挠:“你这刀擦这么亮,给谁看?世子又不来西苑,擦亮了也没人看见。”

影七擦刀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抬起眼,看向阿昭。

那是阿昭第一次看清这双眼睛。他后来跟人说,那双眼睛让他想起村口那口老井——深,静,看不见底。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你知道那底下一定有什么。

影七问:“世子不来西苑?”

阿昭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是因为这人的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用过,嗓子眼里堵着东西。

“不来啊。”阿昭说,“世子住清涵堂,在内院最深处。他出入走东侧门,那边离内院近。西苑这边是外围,他来干嘛?”

影七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擦刀。

阿昭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打算再开口,讪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擦刀的动作慢了下来。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照出眼底下一片淡淡的青黑。

阿昭心想:这人熬夜熬得够狠的。

那是阿昭第一次见影七。

后来他逢人就说,那天他蹲在影七旁边说了十几句话,对方只回了五个字。那人还不信,说“五个字?哪五个字?”

阿昭说:“世子不来西苑?”

那人说:“这算六个字吧?”

阿昭想了想,好像是六个字。

但他坚持认为,按照影七那个说话的速度,六个字顶别人六十个字。

阿昭是个话多的人。这是他自己也承认的毛病。

他爹娘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这小子生下来嘴就没停过,饿了哭,饱了哼,睡着了磨牙。

后来爹娘没了,他一个人从京郊跑到京城讨生活,这毛病也没改。

侍卫营的人烦他烦得要死,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子除了话多,没别的毛病。干活勤快,不偷奸耍滑,轻功还特别好,爬墙上树跟玩儿似的。

他来西苑之后,第一个盯上的就是影七。

没别的原因,就是好奇。

这人怎么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呢?他不难受吗?他不想找人说说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谁谁又被班头骂了吗?

阿昭想不通。

第二天,他在影七旁边蹲着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从老家收成说到京城米价,从东苑侧妃说到西苑班头脸上那道疤。影七一个字都没回。

第三天,他给影七带了个馒头,说是伙房多出来的,不吃浪费。影七接了,点了下头。阿昭高兴坏了——这算是回应了吧?点头也算吧?

第四天,他问影七:“你晚上睡不踏实吧?我看你眼睛底下那两片青,黑的。你是不是做噩梦?”

影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擦刀的动作停了。阿昭觉得自己可能说对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阿昭每天都去找影七。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消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蹲在旁边念叨。影七大多数时候不理他,但阿昭发现了一件事——

他说到“世子”的时候,影七擦刀的动作会慢下来。

不是每次都说。但十次里有七八次,只要他提到世子,影七的手就会顿一顿。

阿昭把这发现记在心里,没说。

转眼阿昭来西苑半个月了。

这天傍晚,他当完值往回走,路过西苑北边那段夹道。夹道里风大,平时没什么人来。他本来想抄近路回耳房,刚走到夹道口,忽然停住了。

夹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是影七。

他站在夹道中央,面朝东。那边是一道高墙,墙那边是内院的方向。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阿昭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悄悄退回去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影七站着的位置——那是西苑北段,离内院最近的地方。他想起影七面朝的方向——东,内院东侧,世子出入的东侧门的方向。

他想起影七擦刀的动作,想起他问“世子不来西苑”时的那句话,想起他提到“世子”时那人慢下来的手。

阿昭忽然明白了。

这人不是不爱说话。这人心里有事。大事。

第二天,阿昭照常去找影七。

他蹲在旁边,照常念叨。念到一半,忽然说:“昨儿个我听说,世子这几天都在东苑那边,九王爷让他去办什么事儿,天天早出晚归的。”

影七擦刀的动作没停。

阿昭继续说:“东苑侧妃那人脾气大,不知道世子受不受得了。”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

阿昭就当没看见,继续说:“不过世子那人脾气好,应该能应付。我听内院的人说,世子从不对下人发火,比他那个堂兄太子强多了。”

影七没有说话。但阿昭看见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擦得比刚才慢。

阿昭心里有数了。

他后来跟人说,影七那人,看起来像块石头,其实不是。石头是什么都不在意,影七是在意,但他不说。

他把所有在意都压在心里,压到眼睛底下那两片青里,压到擦刀的动作里,压到一个人站在夹道里吹风的傍晚里。

有一天夜里,阿昭起夜,看见影七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脸上的轮廓。

他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阿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内院的方向,清涵堂的屋顶隐约可见,屋檐上亮着一盏灯。

阿昭忽然有点心酸。

他走过去,在影七旁边站定,也仰头看那盏灯。看了半晌,他说:“世子睡得晚,每天都亮到子时以后。”

影七侧过脸,看他。

阿昭没回头,继续说:“我听人说,世子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九王爷说是高热烧的,底下人不敢多问。但我听老周说,世子有时候会做噩梦,半夜惊醒,一个人坐着到天亮。”

影七的呼吸停了一瞬。

阿昭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你认识他,对不对?”

影七没有回答。

阿昭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他叹了口气,拍拍影七的肩:“行了,你不说,我不问。

但你要记着,王府里人多眼杂,你老往那边看,早晚会被人看出不对劲。以后想看世子,跟我换班。我帮你盯着,有人来了我给你打暗号。”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阿昭咧嘴一笑:“别这么看我。我就是闲的,爱管闲事。”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记住了啊,以后有事找我。”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在王府里躺下之后,没有想十九。

他在想阿昭。

这人话多,烦人,自来熟,不把自己当外人。但这人……好像也不坏。

此后,阿昭成了影七在西苑班唯一的“熟人”。

其实也算不上熟。他们不当值的时候不在一块,不聊天,不喝酒,不串门。但阿昭说话的时候,影七会听。

阿昭问他问题,他偶尔会答一两个字。阿昭说“今天世子去城外跑马了”,他会点点头。阿昭说“世子昨儿个被九王爷训了”,他会皱一下眉。

阿昭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不说破。

他还帮影七打掩护。有人问起影七怎么老往北段跑,阿昭就替他圆:“那人是木头,就爱站同一个地方发呆,别理他。”

有人说影七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阿昭就怼回去:“你才有毛病,人家话少就是毛病?”

影七知道阿昭在帮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会说谢谢,不会说“你人挺好”,不会说“我欠你一个人情”。他只是在某天夜里,把多领的一个馒头放在阿昭的铺位上。

阿昭第二天看见那馒头,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咬了一口,对着空气说:“馒头不错,谢了啊。”

影七背对着他擦刀,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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