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入府(下)

卯时正刻,王府各处的灯陆续亮起来。

影七寅时三刻就醒了。这是十几年的习惯,改不掉。

他躺在窄榻上,听着隔壁张通的鼾声,听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听窗外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每一种声音都陌生,他一件件辨认,记在心里。

天亮的时候,张通翻身坐起来,看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吓了一跳。

“你起这么早?”张通揉着眼睛,“卯时点卯,这会儿才寅时末,你再睡会儿。”

“不用。”

张通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窸窸窣窣穿好衣服,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西苑侍卫班的伙房在一排低矮的屋子里,此时已经冒起炊烟。

影七跟着张通进去,领了两个馒头、一碗稀粥。馒头是杂面的,发黄,但比暗营的饼软和。他慢慢吃完,把碗放回去,一滴粥都没剩。

卯时正刻,侍卫班集合点名。西苑班一共二十三人,加上他二十四个。

班头姓孙,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到颧骨。他点完名,目光在影七身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开始分派今日差事。

“外围巡视分三班,早班、中班、晚班。新人从早班做起。”孙班头看向影七,“你,跟着老周,熟悉熟悉路。”

老周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话却不多。他朝影七点点头,径自往外走。影七跟上去。

出了伙房,是一条青砖铺的甬道。甬道两边是高墙,墙里隐约看得见楼阁的飞檐。

老周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影七在后面跟着,目光扫过每一处转角、每一道门、每一扇窗。

“西苑在外围,和内院隔两道墙。”老周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是西苑南墙根儿。往东走到头是角门,角门里头是内院杂役走的地方。往西走到头是马厩,马厩再往西是后巷,后巷通府外。”

影七听着,不说话。

老周也不在意,继续说:“南边这道墙,墙那边是外书房,九王爷平日见外客的地方。北边那道墙……”他顿了顿,“北边那道墙里头是内院,世子住的地方。”

影七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周没回头,但影七觉得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说:“世子住的院子叫清涵堂,在内院最深处。你是外围侍卫,没传召进不去。别乱走,走错了会掉脑袋。”

影七说:“知道。”

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影七看懂了——老周在打量他,在判断他是不是那种会“乱走”的人。

影七垂下眼,继续走。

他们沿着南墙根走了一遍,又绕到西墙,再从北墙根折返。

影七把沿途每一道门、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都记在心里。老周说了一遍就不再重复,但他知道这人记住了。

回到侍卫班的时候,已经巳时。孙班头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们回来,抬了抬下巴:“认完了?”

老周点点头。

孙班头看向影七:“记住了?”

影七说:“记住了。”

孙班头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他盯着影七看了两眼,没再问,摆摆手:“那行,下午你跟着当值,就在西苑北边那段。记住了,别往内院那边凑。”

影七垂首:“是。”

午时过后,影七第一次当值。

西苑北段是一条狭长的夹道,夹道东侧是一道高墙,墙那边就是内院。

墙上开着一道小门,门常年锁着,只有内院的管事偶尔从这里进出。西侧是一排库房,堆着些杂物,少有人来。

影七站在夹道中央,从他站着的地方看不见清涵堂,只能看见内院里几棵老槐树的树冠。槐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夹道里风大,从北边灌进来,灌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影七站在风里,站了半个时辰,又站了半个时辰。期间有库房的人进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通站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打哈欠。他瞥见影七站得笔直,忍不住嘀咕:“你这么站一天不累啊?稍微松快松快,又没人看见。”

影七没动。

申时三刻,夹道那头忽然有了动静。是脚步声,很多人。影七能听见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张通精神一振,压低声音说:“来了来了,世子回府了。”

影七的心跳顿了一拍。

夹道的尽头,是西苑和内院的交界处。那里有一道月洞门,门那边是一条更宽的甬道,直通内院深处。此刻那道月洞门里,正有一行人经过。

打头的是两个开路的侍卫,腰悬长刀,目不斜视。后面跟着几个内侍打扮的人,捧着匣子、拂尘、手炉。再后面,是一个少年。

玄色氅衣,白玉冠,十六七岁的身量。

他正微微侧头和身边的人说话,看不清脸。但从影七的角度,能看见他半边的下颌、束发的玉冠、氅衣下摆被风吹起的一角。

队伍从月洞门外经过,往北边去了。

影七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

他没有动。没有追。甚至没有让目光停留太久。

他只看了那一眼,就把视线垂了下来。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甚至看不清那人的眉眼,但影七已经看见了。

他看见那人侧脸的轮廓——眉眼长开了,下颌线条比从前硬朗,但嘴唇还是那个形状,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点倔强。

是十九。

是他的十九。

影七站在那里,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震得耳膜发疼。

但他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前的地面上落了一片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了几个转。他就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它转、转、转,一直转。

夹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影七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掌心里有几个月牙形的印子,红红的,没破皮。他把手垂在身侧,继续站着,背挺得笔直。

“世子今儿个回来得早。”张通在旁边嘀咕,“往常都得酉时。听说今日朝堂上又不太平,太子党那几个御史又参了九王爷一本……”

影七听着,没有接话。

旁边另一个侍卫凑过来:“可不是,我听仪门那边的兄弟说,世子今日在宫里脸色不太好,出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太子党那帮人,成天没事找事。”张通撇撇嘴,“咱们世子文韬武略哪点比太子差?不就是晚生了几年……”

“嘘——”那侍卫赶紧制止他,“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张通讪讪地住了嘴。

影七站在边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瞬。

脸色不好。

他在宫里被人刁难了。

他是不是又像小时候那样,不高兴也不说,只是一个人憋着?

他会不会又做噩梦?会不会夜里睡不着?

影七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到那把匕首的轮廓。

——别怕。他在心里说。

——我在这儿了。

傍晚换班后,影七回到那间狭小的耳房。

张通去伙房打饭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把匕首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上。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没有点灯,屋里很快就黑透了。

影七在黑暗里坐着,手指抚过匕首柄上的两道浅痕。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清涵堂的灯火。但影七知道它在哪个方向。他知道翻过两道墙、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截游廊,就能看见那扇门。

他离他很近了。

近到能在同一个府里呼吸,能听见同一片雪落下的声音。

但他还进不去那道门。

还差两道墙。

还差一个身份。

还差——

他攥紧匕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急。

他已经等了四年,可以再等更久。

屋外传来张通的脚步声,还有他嚷嚷的声音:“影七,吃饭了!今儿个伙房有炖肉,我抢了两大碗——”

影七把匕首收回怀里,站起身,推开门。

廊下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张通端着两个碗,热气腾腾的,见他就笑:“快,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影七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是粗米饭,上面盖着一勺炖肉,肉块不大,但炖得软烂,油汪汪的。

他没有动筷子。

张通已经蹲在廊下开始扒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啊,愣着干嘛?我跟你说,咱们侍卫营就伙房这点好,伙食不赖,比外头强多了……”

影七蹲下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咸淡正好。但他吃不出什么滋味。

他想起很久以前,暗营里分粥的日子。那时候十九太小,抢不过别人,常常只能喝半碗稀的。他就把自己的饼掰一半给他,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

那时候十九会说:“七哥哥,你吃。”

他说:“我不饿。”

十九不信,非要往他嘴里塞。他就咬一小口,然后看着十九把剩下的吃掉。

那时候十九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影七把碗放下,站起来。

张通抬头看他:“不吃了?”

“饱了。”

“才吃几口就饱了?”张通瞅瞅他的碗,“你这也太浪费了,肉都没动几块……”

影七没理他,走回屋里,把门关上。

那天夜里,影七又站在了后墙底下。

风比午后时小了些,但更冷。他裹紧了那件薄薄的棉袍,背对着风口,面朝那片飞檐的方向。

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他数着。一盏,两盏,三盏。

亥时,那一处还亮着。

清涵堂。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念了很多遍。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匕首。

“七哥哥。”

他听见有人在耳边叫了一声。

不是真的声音。是他记忆里的声音。很小,很软,带着一点依赖和怯意。

那是很多年前的十九。

影七站在寒风里,攥着那把匕首,很久很久没有动。

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灭了。

最后一盏灯灭掉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他说:“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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