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入府(上)

影七站在茶楼二层的窗前,抹布攥在手里,已经凉透了。窗棂擦了三遍,掌柜在楼下喊他添炭,他也没有动。

那条街空荡荡的。雪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上,落在七天前那队人马经过的地方。

七天前,他站在这里,看见十六岁的少年策马而过。

玄色骑装,白玉冠,眉眼比记忆中清峻许多。他从这条街的东头走到西头,没有向这边看一眼。

影七把抹布放下,走进后堂。

掌柜正在拨算盘,见他进来,头也不抬:“阿七,今儿个擦得慢。”

“嗯。”

“想什么呢?”

影七没有答。他从袖中摸出这几日的工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抬头,愣了:“这是作甚?”

“辞工。”

“辞工?”掌柜的算珠拨到一半停了,“干得好好的,辞什么工?天冷了活儿少,你要嫌钱少可以商量……”

“不是。”

影七没有解释。他来这茶楼两年,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掌柜是个厚道人,从不问他来历,从不少他工钱。他欠他一句谢谢,但他不会说。

他把工钱往前推了推,转身往外走。

“阿七。”掌柜在身后喊他,“你……是要去对面那府里吧?”

影七脚步顿住。

掌柜叹了口气:“我活了五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两年,每天站在那窗前擦,擦完就望着对面发呆。我不瞎。”

影七没有回头。

“那边不好进。”掌柜的声音低下来,“那是九王府,亲王府,里头规矩大,人命薄。你想清楚了?”

影七沉默片刻,说:“想清楚了。”

他推门出去,雪落在肩上。

掌柜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雪里。他想起两年前这人第一天来茶楼,灰扑扑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问他叫什么,他说“阿七”。问他从哪里来,他说“南边”。问他为什么要来京城,他没答。

掌柜当时想,这人心里有事,大事。

如今他知道那事是什么了。

他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钱,比该给的多了两吊。

城西校场在永平门外三里,平日里是禁军操演的地方。每月初五,各府会在此设点招募侍卫,九王府也不例外。

影七到的时候,校场上已经站了三十多号人。

有膀大腰圆的武夫,有目光游移的江湖客,也有几个一看就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他站在人群边缘,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九王府招侍卫——三十岁以下,武艺娴熟,身家清白——”

唱名的差役喊了三遍,人群开始涌动。影七跟着队伍往前挪,到栅栏前时,被一个拿着名册的文书拦住。

“姓名?”

“影七。”

文书抬头看他一眼,在名册上写下这两个字,又问:“籍贯?”

“南边。”

“南边哪儿?”

影七沉默片刻:“记不清了。”

文书皱眉,还要再问,旁边一个中年武人摆了摆手:“行了,进去吧。”

那武人四十出头,身量不高,目光却极利。他盯着影七看了两眼,忽然问:“杀过人?”

影七抬眼看他。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一瞬。这话问得突兀,不合规矩,也不合常理。但那武人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影七说:“杀过。”

“多少?”

“记不清了。”

那武人笑了一声,不知是嘲是叹。他侧身让开:“进去吧,最后一轮了。”

影七从他身边经过时,那人又说了一句:“我叫周煦,王府侍卫统领。你记住这个名字,有用。”

影七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校场中央搭了个简易的台子,台上立着三根木桩,桩上绑着草靶。应试者需依次演示刀、枪、箭三艺,由三名考官评判。

影七排在最末。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场,有使刀的,虎虎生风,砍得草靶乱颤;有射箭的,十中七八,引来几声喝彩。

影七站在台下,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校场对面的旗杆上。

旗杆上飘着九王府的旗,杏黄色的底,绣着一个“九”字。风吹过来,旗子猎猎作响。

他想,这面旗,他在茶楼窗口看了两年。两年,七百多天,每天看它被风吹动、被雨打湿。如今他站在这旗底下,离那道门,又近了一步。

“影七——”

轮到他了。

他走上台,接过考官递来的刀。刀是制式腰刀,比他用惯的那把重了些,刃口也钝。他掂了掂,没说话。

“开始吧。”考官往后退了一步。

影七没有动。

台下有人在嘀咕:“这人愣着干什么?”

又过了两息,影七动了。

第一式,劈。刀从头顶落下,斩在草靶正中,草靶应声裂开,断口齐整得像被利斧劈过。

第二式,挑。刀锋从下往上挑起,草靶上半截飞出去,落在三丈外。

第三式,刺。刀尖直贯靶心,透背而出,刀柄仍在手中。

三式收势。影七垂刀而立,呼吸如常。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那三个考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中间那个清了清嗓子:“这位……影七,你可曾学过刀法?”

“没有。”

“那你方才那三式,是谁教的?”

影七没有说话。

台下忽然有人笑了一声。是周煦,那个自称王府侍卫统领的中年武人。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台边,抱着胳膊,目光里有些玩味。

“老陈,你别问了。”他对那考官说,“这人手上那是杀人的刀法,不是演给人看的。你让他演,他就给你三下,多一下都不会有。”

那考官姓陈,是禁军退下来的老人,闻言脸色变了变。他又看了影七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是忌惮,也是……某种复杂的了然。

“弓箭呢?”他问。

影七放下刀,接过弓。弓是硬弓,三石力,寻常人拉不满。他试了试弦,搭箭,开弓——

弓如满月。

箭离弦,正中五十步外靶心。

第二箭,同样位置。

第三箭,前两箭的箭杆从中劈开,第三支箭钉入靶心。

影七放下弓,站在台上,没有看任何人。

台下终于爆出一阵议论声。有人骂了句脏话,有人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要离这人远些。

周煦笑了一声,走上台,拍了拍那陈姓考官的肩:“行了,这人我要了。你们几个接着考。”

陈姓考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影七被带到校场旁的一间棚屋里,周煦坐在他对面,亲手给他倒了碗茶。

“你以前在哪儿待过?”周煦问。

“南边。”

“我知道南边,南边大了。”周煦盯着他的眼睛,“我在军中待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手。你的手……”他顿了顿,“是杀手的手。”

影七没有否认。

周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来王府图什么?”

影七抬起眼,看着他。

周煦摆了摆手:“行了,别拿‘讨口饭吃’那种话敷衍我。你这样的人,去哪都能讨口饭吃,犯不着来王府当侍卫。

侍卫这活儿,看着风光,其实是拿命换钱。你不缺钱,我看得出来。”

影七沉默片刻,说:“找一个人。”

“找人?”周煦挑了挑眉,“找谁?”

“找到了就知道了。”

周煦愣了愣,忽然笑起来。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行,你不说,我不问。王府里不兴打听别人来历,这是规矩。”

他放下茶碗,正色道:“但有一条,你得记清楚。王府的侍卫,第一条规矩是忠心。不是对我忠心,是对九王爷忠心,对世子忠心。你若存了别的心思,我不管你找谁不找谁,我亲手剁了你。”

影七看着他,说:“知道。”

周煦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影七一眼。

他说:“王府里,这样的人不止你一个。但能活下来的,不多。”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自己当心。”

门关上了。影七坐在那里,手边那碗茶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口,但他喝了两年比这更差的。

他站起身,走出棚屋。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校场上的人还在比试,吆喝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

影七站在那儿,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匕首的柄。

十九。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很多遍。念到这两个字只剩下形状,没有声音。

四年了。

他从血鹄的废墟里爬出来,走了九百三十里路,在茶楼窗口站了两年,今天终于站到了这道门前。

他抬头看那面旗。杏黄色的旗在风里飘着,飘得猎猎作响。

他想,他就在那旗下面。那道门里面。那堵高墙后头。

很快,他就能见到他了。

影七被编入西苑侍卫班,住进了王府最偏僻的一排耳房。

屋子很小,一张窄榻,一张条桌,一把椅子,墙角一个豁了口的陶盆。窗户糊着旧纸,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

影七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把怀里的匕首取出来,放在枕边。

然后他起身,推开门,站在廊下。

天快黑了,王府里各处开始掌灯。远处有脚步声、人语声、偶尔一两声马嘶。

他循着那些声音的方向望过去——越过两道墙,一片屋脊,他隐约看见一处院落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不知道那是哪里。但他知道,十九在这里。

影七在廊下站了很久。冷风灌进衣领,他也没有动。

同屋的侍卫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那个新来的,像一根木桩似的杵在廊下,望着远处发呆。他喊了一声:“喂,吃饭了。”

影七回过头。

那侍卫这才看清他的脸。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怎么说,不难看,但让人不太敢多看。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你是新来的影七吧?”那侍卫自来熟地凑过来,“我叫张通,也是西苑班的。走走走,伙房开饭了,去晚了就只能喝汤。”

影七没有动。

张通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走啊?”

“你先去。”影七说,“我再站一会儿。”

张通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怪人”,自己走了。

影七重新望向远处。

那盏灯还亮着。他想,他这时候在做什么?在用膳?在读书?在和人说话?

他是什么表情?他会笑吗?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想不出来。

十二年。他们在一起十二年,他见过他哭、他怕、他饿得发昏、他攥着自己的衣角不肯撒手。但他好像……没有怎么见过他笑。

不是因为他不笑。是因为那些年里,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事。

影七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到那把匕首的轮廓。

以后会有的。

他想。

以后,他会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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