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会面

入选后的第二日,影七第一次踏进清涵堂。

天刚亮,周统领亲自来领人。三名新晋贴身侍卫跟在后面,穿过内院那道月洞门,沿着青砖甬道往里走。

影七走在最后,脚步和前面两个人一样快慢,目光和前面两个人一样平视前方。

但他的心跳不一样。

每走一步,心跳就重一下。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他攥紧手指,让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疼痛把心跳压下去一些。

甬道两旁的墙很高,墙上爬着些藤蔓,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尽头是一道垂花门,门半掩着,隐约看得见里面的院子。

周统领在门前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待会儿进去,世子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别说话。”

三人垂首:“是。”

门推开了。

影七走进去的那一瞬间,呼吸停了一拍。

这就是清涵堂。

他站在西苑夹道里望了三个月的地方。他站在内院外围回廊下守了半年的地方。

如今他走进来了。

院子比他想象的大,青砖漫地,几株老槐树遮了大半个院子。正堂在院子北边,五间开阔的屋子,雕花的门窗半敞着,隐约看得见里面的陈设。

周统领领着他们穿过院子,在正堂门外停下。

“世子,人带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那声音他听过无数次。在梦里,在雨夜里,在每次远远看见那个身影时,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如今它就在几步之外,隔着一道门槛。

周统领推开门,侧身让开。

三人鱼贯而入。

影七走在最后。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目光从地上抬起来,往前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

萧珏坐在上首,一张紫檀木的书案后头。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眉目比五年前清峻了许多。

手边放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他低着头,正在翻阅一本名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影七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垂下视线,和其他两人一起站定。

屋里很静。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停了。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影七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

心跳太响了。他怕屋里的人都听得见。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萧珏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人扫过去,问了几句姓名籍贯习武年限。那人一一答了,声音洪亮,像是在表现自己。萧珏点点头,目光移到第二个人身上。

第二个人也答了,声音比第一个低些,但也清楚。

萧珏又点点头,目光移到第三个人身上。

“你叫影七?”

影七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影七的心跳停了。

萧珏坐在那里,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他。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

他的眼睛——那双影七从小看到大的眼睛——正看着他,和看着前两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淡的,平的,公事公办的。

影七开口。

“是。”

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萧珏又问他:“哪个ying?”

“影子的影。”

影子的影。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影七的声音没有抖。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对萧珏说出自己的代号,萧珏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影七。”然后把目光移回名册,看了两眼,又抬起来,“你入府多久了?”

“十个月。”

“之前在哪里?”

“南边。”

萧珏等了两息,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也不追问。他把名册合上,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身手不错,留下吧。”

影七垂首:“是。”

萧珏没有再看他。

周统领上前一步,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世子放心”什么“属下一定尽心”之类。萧珏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影七站在那儿,垂着眼,听着那些声音从耳边飘过。

他没有再看萧珏。

从进门到退下,他只看了那一眼。一眼就够了。一眼就够他把那张脸刻在心里,和五年前的那个少年比对,他看得到哪里变了,哪里没变。

眉眼长开了,下颌线比以前硬朗,嘴唇还是那个形状,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点倔强。他长大了,长得很好。比影七想象的还好。

足够了。

周统领领着他们往外走。影七跟在最后,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短到谁都没有察觉。

然后他迈出去,把门带上。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很轻,刷刷的。那是萧珏在继续看东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影七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双手在发抖。

很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手攥成拳,那点抖就压下去了。

从清涵堂回来,影七没有去当值。

周统领准了他们半日假,说新晋贴身侍卫明日才正式上值,今晚好好歇着。

另外两个人都去伙房喝酒了,说要庆祝庆祝。影七没去。他一个人走回耳房,推开门,走进去。

然后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屋里没点灯。天黑透了,窗户纸透进来的只有一点点月光,灰蒙蒙的,照不出什么东西。他就那么坐在地上,背靠着门,膝盖曲起来,手垂在两边。

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像这些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但又不一样。

今天他见到他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把匕首。

五年了。

影七把匕首按在胸口。隔着衣服,他感觉到那点凉意,压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他不记得我了。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埋得很深。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

他不记得我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暗营的夜里,十九发着高烧,攥着他的衣角不放。他想起那个雨夜,他攥着十九的手,被一根一根掰开手指。他想起十九被带走时的哭声,想起自己昏迷前说的那句话。

不要忘了我。

不要忘了我。

影七把匕首攥紧,攥得指节发疼。

他没有忘。他从来都没有忘。他记得每一件事。记得十九第一次叫他“七哥哥”,记得十九高烧时攥着他的手,记得十九学会用刀时眼睛里的光,记得十九被带走时哭喊的声音。

他记得。

但他不记得了。

影七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匕首按在胸口,按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那一眼。萧珏坐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比从前清峻。

他长大了,长高了,他不再是那个攥着他衣角喊“七哥哥”的孩子了。

他是世子,是萧珏,是王府的少主,是将来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会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三步之内,一臂之间。他会替他挡刀,替他试毒,替他守夜,替他死。

他不记得他,没关系。

他记得就够了。

影七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很轻。

影七没有动。

门又被敲响。咚、咚、咚。还是那么轻。

影七把匕首收进怀里,站起身。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阿昭。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有点紧张的表情。他看见影七,松了口气,然后又愣住。

影七站在门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阿昭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水。但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阿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走进来,在影七的床边上坐下。影七还站在门边,看着他。

阿昭说:“我就来看看你。怕你一个人……”

他没说完。

影七没有说话。

阿昭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脚尖。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见到他了?”

影七没有答。

阿昭没有回头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他……认出来了吗?”

影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没有。”

阿昭的手指攥紧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他就那么坐着,坐着。影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那张窄榻上,看着黑暗里的某处,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更鼓响了第二遍。二更天了。

阿昭忽然说:“你以后想说话的时候,找我。”

影七侧过脸,看他。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阿昭知道他在看自己。他盯着前方那堵墙,说:“我话多,你不说,我可以说。你听就行。”

影七没有说话。

阿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站起来,拍拍身上,说:“行了,我走了。你早点睡。”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影七一眼。

月光从门缝照进来,照在影七脸上。那张脸很平静,但阿昭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看一个话痨,不是看一个烦人精,是看一个……朋友。

阿昭忽然有点想哭。但他忍住了。他扯出一个笑,说:“走了啊。”

他把门关上,跑了。

影七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串脚步声越跑越远,消失在游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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