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沉默

入冬之后,日子变短了。

卯时正刻上朝,天还是黑的。萧珏从清涵堂出来,披着玄色大氅,走过游廊,穿过月洞门,往府门方向去。每一步都有脚步声跟着——不近不远,刚好三步。

第一天的时候,萧珏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跟在他身后三步,玄色侍卫服,腰悬制式腰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见他回头,垂下眼,脚步不停。

萧珏转回头,继续走。

第二天,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那个人,还是三步,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第三天,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后面。

卯时出门,影七在马车右侧随行。

京城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风从街巷深处灌进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萧珏坐在马车里,拢着暖炉,隔着一层车壁,听见外面那些侍卫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有一个人的脚步,他渐渐能分出来了。

那人的脚步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落在地上的力道也差不多。

不像旁边那些人,有时快有时慢,有时踩到石子踉跄一下。那人的脚步永远那么稳,稳得像是在丈量什么。

萧珏不知道自己在听,但他的耳朵,已经记住了那个声音。

午时用膳,影七站在一旁。

萧珏的膳食由小厨房单独做,四菜一汤,一荤三素,分量不大,做得精致。管事把食盒提进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退到一边。

影七上前一步,拿起筷子,每一道菜夹一点,放进自己带来的小碗里,吃完,等一盏茶的时间。

这是影七作为萧珏的贴身侍卫,坚持要做的一件事。

当值的第一天,管事端着膳盒进去,影七跟了一步,被管事拦住。“你干什么?”

影七说:“试毒。”

管事愣了:“什么?”

“世子用膳,需有人试毒。”影七看着他,目光平静,“让我来。”

管事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一声:“新来的吧?王府的规矩,膳食用银针试过就行了,不用人尝。”

影七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退开。

管事等了两息,见他还站在原地,皱起眉头:“你这人怎么回事?让开。”

影七说:“银针试不出的毒,人能试出。”

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看影七,又看看萧珏,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终于憋出一句:“世子,你看,这……这不合规矩。”

萧珏没有说话。

影七说:“世子安危为重。”

就六个字。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萧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侍卫站在边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萧珏问:“你怕有人下毒?”

“世子安危为重。”影七又重复了一遍。

接着,影七上前,拿起筷子,从每一道菜里夹了一点,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等待。等了片刻,确认无事,才退后一步。

“世子,可用。”

萧珏看了他两息,拿起筷子,开始用饭。

管事还想说什么,被萧珏抬手止住了。他张了张嘴,退到一边,但眼睛一直盯着影七,像是看一个怪人。

那天之后,每次用膳,影七都会先尝第一筷。

管事去周统领那里告状,说影七越矩。周统领听了,沉默片刻,说:“世子怎么说?”

管事说:“世子没说什么。”

周统领点了点头:“那就随他去。”

管事不甘心:“可是——”

周统领打断他:“他愿意拿命试毒,你管他做什么?”

管事愣住了。

是啊。试毒的人,菜里有毒,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这种活儿,别人躲都来不及,他抢着干,有什么可告状的?

管事不说话了。

从那以后,每一顿饭,他都先尝,也没人再拦他。

萧珏也默许了——他什么都没说,但每次影七试完毒,他都会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影七看见了。

他不知道萧珏为什么看他。他也不问。他只是做。

就像现在,萧珏看着影七。那人已经试完最后一道菜,把小碗收起来,垂手退到一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专注、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很多年的事。

萧珏忽然想问:你以前做过?给谁做过?

但他没问。他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影七站在一旁,看着萧珏把那些菜一口一口吃下去。他的目光落在萧珏的手上、筷子上、偶尔抬起的侧脸上,但从不与他对视。

管事在一旁嘀咕:“这人真怪。”

萧珏没理他。

下午无事,萧珏在书房批折子。

影七守在廊下。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萧珏批一会儿折子,喝一口茶,偶尔抬眼看向窗外。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过去,那人影还在。

两个时辰过去,还在。

天色暗下来,有下人来掌灯。灯亮了,那人影被拉得很长,投在窗纸上,还是不动。

萧珏放下笔,盯着那个人影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这些天来的一切——每次回头,那个人都在三步之后。每次用膳,那个人都先尝一口。每次出门,那个人都站在马车右侧。每次回府,那个人都守在廊下。

他从来没和这个人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这人似乎也不会说多余的话。

但他一直在那儿。

萧珏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哗哗响。他往外看,看见影七站在廊下,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下雪了。

那人听见窗户响,侧过脸,看见他,垂下眼。

萧珏问:“怎么不撑伞?”

影七答:“忘了。”

忘了。萧珏看着他的肩头,那层白已经积了一会儿了,不是刚刚落的。他站在这里两个时辰,就一直这么站着,让雪落在身上?

萧珏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他看了影七一眼,把窗户关上。

屋里又暖了。案上的纸还在轻轻颤着。

萧珏坐回去,拿起笔,却写不下去。

他想起那人回答“忘了”时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夜里,萧珏睡下了。

他不知道,这一夜,有个人在他窗下走了三遍。

第一遍是一更天。影七从清涵堂东侧走到西侧,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走一条很熟悉的路。走到西侧尽头,站一会儿,再走回来。

第二遍是二更天。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到萧珏窗下时,他停了一下,听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继续走。

第三遍是三更天。雪停了,风也小了。他走完第三遍,站在廊下,看着萧珏的窗户。窗户黑着,什么也看不见。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周统领那日刚好夜巡,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清涵堂外走动。他走过去,看清是影七,皱了皱眉。

“你在这儿干什么?”

影七侧过脸,看见是他,垂首:“夜巡。”

“夜巡?”周统领看了看四周,“你今夜不当值。”

“知道。”

周统领盯着他,等解释。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

周统领没再问,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还站在那儿,面朝清涵堂的方向,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肩头未化的雪。

周统领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个人,到底在守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萧珏发现自己开始注意那个人了。

注意他站在廊下的位置——永远是同一个地方,那块青砖被他站得比旁边亮一些。注意他跟着自己时的距离——永远是三步,不多一步,不少一步。注意他试毒时的表情——专注得像是这世上只有这一件事。

有一回,萧珏故意往旁边挪了半步,想看看那人会不会跟上。

那人跟上了。还是三步。

萧珏又往另一边挪了半步。那人又跟上了。还是三步。

萧珏忽然有点想笑。他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做到的,像是长了尺子在眼睛上。

那天晚上,萧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那儿。

他在想那个人。

想他的名字——影七,影子的影。想他话少得过分,从不多说一个字。想他永远站在三步之外,永远不看他,但他知道他在。

萧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他只知道,每次回头,看见那个人在后面,他心里就莫名安定。

腊月二十三,小年。

九王爷在府里设宴,招待几个亲近的幕僚。萧珏作陪,喝了点酒,回来时已经有些微醺。他踩着雪往回走,脚步有些不稳。

影七跟在后面,还是三步。

走到清涵堂门口,萧珏忽然停下,回过头。

影七也停下,垂着眼。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那人的脸半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眉眼轮廓——很淡,淡得像是画里的人。

萧珏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影七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抬起头,看着萧珏。

萧珏的眼睛里带着酒意,有些迷蒙,但很认真。他就那么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影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不认识。”

萧珏看着他,又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

他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门外,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萧珏为什么这么问。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差点跳出来。

他不认识他。

他不能认识他。

他是世子,是萧珏,是将来的……不管是什么,都不是他该认识的。

影七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站着。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他不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雪里的雕像。

屋里,萧珏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个人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问。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他好像应该认识。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每次回头,他都会看见这个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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