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熟悉

春猎是每年三月的大事。

永平三十三年的春猎定在城北八十里的围场。皇帝亲临,太子随驾,九王父子自然也要去。

提前三日,礼部的官员就来王府宣读了仪程——何时出发、何地驻扎、何人随扈、何物准备,洋洋洒洒写了几十页。

萧珏把这些都交给周统领去办。

出发那天早上,萧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玄色骑装,腰悬长弓,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侍卫。

这是他第一次随驾春猎,九王爷临行前叮嘱了一路——不可冒进,不可争功,不可抢太子风头。他一一应下,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在想一个人。

影七跟在他身后,还是三步。

三个月了。从去年冬到今年春,从第一场雪到最后一场雪,这个人永远站在三步之外。

萧珏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对他这么……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尽心?不止。忠心?也不止。

像是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

萧珏有时候会想,这个人以前到底在哪里待过?他为什么从来不笑?他夜里不睡觉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在萧珏脑子里转来转去,但他从不问,他知道他不该对他好奇,他只是在每次回头的时候,多看那个人一眼。

就像现在。

萧珏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在他身后三步,骑着一匹青骢马,腰杆挺得笔直。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眉眼的轮廓——很淡,淡得像画里的人。他见萧珏回头,垂下眼,像往常一样。

萧珏转回头,继续走。

马队走了两个时辰,巳时正刻抵达围场。围场占地百余顷,山林密布,野兽众多。

各府安营扎寨,忙乱了一下午。等一切安顿好,日头已经偏西。连绵的帐篷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溪边。

皇帝的御帐在最中央,太子在左,九王在右,其余宗亲勋贵依次排开。

萧珏的营帐扎在九王爷帐侧,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他进去换了身衣裳,出来时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

影七站在帐外,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萧珏忽然说:“陪我走走。”

影七没问去哪儿,没问为什么,只是垂首:“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地,沿着山脚慢慢走。晚霞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映得山峦也染上一层暖意。萧珏走在前头,影七跟在后头,还是三步。

走了一会儿,萧珏忽然停下。

“影七。”

“在。”

“你以前打过猎吗?”

影七沉默片刻:“打过。”

萧珏回头看他:“在哪?”

影七说:“南边。”

南边。又是南边。萧珏每次问他,他都说南边。南边大了,到底是哪儿?

萧珏想问,又没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很难相处?”

影七愣了一下。

萧珏没回头,继续说:“我知他们都怕我。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我这个身份。他们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做事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出错。但我有时候……”

他顿了顿,“想找个能好好说话的人。”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回过头,看着影七。

影七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萧珏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缰绳。

萧珏忽然有些后悔说这些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侍卫说这些。可能是因为这个人话太少,让他觉得说什么都没关系。

他转回头,继续走。

影七跟在后面,还是三步。

第二天,春猎正式开始。

萧珏翻身上马,接过侍卫递来的弓。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腰悬长剑,箭囊里插着二十支雕翎箭。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策马出营,身后跟着贴身侍卫。

围场是一片开阔的山林地带,有平缓的草坡,也有密密的林子。

猎物以鹿、兔、野猪为主,偶尔也有狼。

各府子弟纵马驰骋,追逐猎物。

萧珏夹在其中,不冒进,不落后,中规中矩。他射中两只兔子,一头野鹿,不算出彩,也不算丢人。

午后,萧珏纵马奔上一处草坡,远远看见坡下有鹿群在吃草。

他回头看了一眼。

侍卫们散在他身后,保持着三五丈的距离。影七在最内侧,正警惕地扫视四周。

萧珏收回目光,策马冲下坡。

鹿群惊散了,他追着一头公鹿进了林子。

林子很密。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萧珏策马在林间穿行,目光锁定前方那头公鹿。那鹿跑得飞快,在林子里东拐西绕,像是想把追兵甩掉。

萧珏追了半柱香的工夫,忽然勒住了马。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片林子,他好像来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来过这个围场。这是皇家猎场,他十六岁之前连京城都没出过,怎么可能来过这里?

但他就是觉得熟悉。

那种熟悉不是眼睛看见的,是身体感觉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颤动,像是有什么记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想要浮起来。

萧珏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树叶沙沙响。那声音听起来很远,又很近。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有什么画面从脑海里闪过——

枯树。

雨夜。

有人攥着他的手。

那画面太快了,快到他还来不及看清任何细节,就已经消失了。他只来得及抓住一个意象:手。

有人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骨节分明。虎口有茧。

萧珏下意识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空的。

他攥了攥手指,掌心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风又吹过来,树叶又沙沙响。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往身后扫去。

影七在三步之外。

那人骑在马上,侧对着他,正警惕地扫视林子深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锐利,像是在搜寻什么可疑的东西。

萧珏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影七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萧珏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太快了,快到萧珏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影七垂下眼,说:“不曾。”

萧珏看着他,没有说话。

影七就那么在马上垂着眼,等着。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眼的轮廓。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但那双眼睛不像二十出头的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萧珏看不出来。

萧珏还想再多问一句,但他不知道问什么,也不知道怎么问。

他收回目光,拨马继续往前走。

那头公鹿早就跑没影了。他也不在意,就那么慢慢骑着,在林子里穿行。影七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和方才一样。

萧珏没有再回头。

但他一直在想那个画面。枯树,雨夜,有人攥着他的手。那是谁的手?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会突然想起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看着影七站在阳光里,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影七策马跟在他身后,看着萧珏的背影,看着他在林间慢慢骑行的姿态。

那匹马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他也跟着慢下来,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他知道这片林子。

十九八岁那年,暗营附近有一片差不多的林子。有一次他们出任务,被追杀的人堵在林子里,他带着十九躲了三天三夜。

十九那时候还小,饿得直发抖,他把自己的饼都给了他,说“不饿”。十九信了,吃完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他守了他三天三夜。

后来追兵退了,他背着十九走出林子。十九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问:“七哥哥,我们会死吗?”

他说:“不会。”

十九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有我在。”

十九就不问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十九走在他前面,骑着马,不记得他,也不记得那片林子了。

影七攥着缰绳,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盯着萧珏的背影,盯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树叶沙沙响。那声音和十年前一样。他听着那声音,想起那个靠在他身上睡着的孩子,想起他说“七哥哥,我们会死吗”,想起他说“有我在”。

那些话,十九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

他会一直记得。

萧珏出了林子,回到草坡上。

阳光很烈,照得人眼睛发花。他勒住马,放眼望去,远处有其他的猎队在活动,偶尔传来几声号角。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影七停在他身后三步之外,也勒住马。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拖得很长。

萧珏忽然问:“你刚才在林子里,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

影七说:“什么?”

萧珏说:“那林子,我总觉得……”

他没说完。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觉得那林子似曾相识?说他想起了什么奇怪的画面?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他说不出口。

影七在他身后等着。等了一会儿,见他没继续说,也不问。

萧珏忽然拨转马头,看着他。

“你以前,真的没来过这里?”

影七迎着他的目光,说:“没有。”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稳。稳得像是一块石头,一块铁,一块什么都打不动的死物。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把空气都照得有些发烫。远处有号角声传来,有人在喊什么。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不说话。

最后,萧珏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他策马往前,影七跟在后面,风从草坡上吹过来,吹得两人的衣摆轻轻飘动。

萧珏没有再回头。影七也没有再说话。

但他们都记得这一刻。

萧珏记得自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看着影七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影七记得萧珏看他的那一眼。那是他等了很多年的一眼——不是公事公办的,不是随意掠过的,是真的在看他的。那一眼很短,但他记住了。

他告诉自己,够了。

能被他这样看一眼,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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