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遇险

夜里,萧珏躺在帐篷里,很久没睡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那片林子,那个画面,那只手。他想不起更多,但那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心烦意乱。

他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出帐篷。

营地里很安静。巡逻的侍卫在远处走动,偶尔有脚步声传来。他站在帐篷门口,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花。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影七站在三丈外,正在当值。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清辉里。他站得很直,目光看着远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萧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走过去。

但他没有动。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看着月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他越来越在意这个人了。

这种在意让他有些不安。他是世子,是九王府的少主,他不应该对一个人这么在意。

尤其是对一个侍卫。

萧珏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帐篷。

他躺在榻上,看着帐篷顶。帐篷顶是灰白的,被月光照得有些发亮。他看着那一片灰白,慢慢闭上眼。

快睡着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个画面。

枯树。雨夜。有人攥着他的手。

那只手,到底是谁的?

春猎第三日,天阴沉沉的。

卯时起来,萧珏就觉着不对劲。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心里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他站在帐外,看着天边堆起来的云,眉头皱了皱。

影七站在他身后三步,没有说话。

九王爷过来时,见他这副模样,拍了拍他的肩:“怎么,昨儿个没睡好?”

萧珏摇摇头:“没事。”

“那就准备准备,今儿个有大围。”九王爷往远处指了指,“太子那边已经动了,咱们不能太落后。”

萧珏应了一声,转身去牵马,影七跟在他身后,还是三步。

马队出发时,天更阴了。风吹过来,带着潮气,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周统领凑过来,低声说:“世子,这天儿不太对,要不咱们晚些再进林子?”

萧珏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已经进山的太子仪仗,摇了摇头:“进都进了,哪有回去的道理。走吧,别跟太远就行。”

周统领还想再说什么,见萧珏已经策马前行,只好跟上。

影七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林子很深。

前两日春猎都是在山外围,今日才真正深入。参天大树遮了大半的光,林子里暗沉沉的,比外面阴了几分。

萧珏策马走在队伍中段,耳边只有马蹄踏过落叶的沙沙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在他身后三步,目光正扫视着两侧的密林。那目光很锐利,像鹰一样,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地方。

萧珏转回头,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这个人跟在后面,他就觉得安心。好像有什么事发生,这个人都会挡在他前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个侍卫,挡在世子前面,不是应该的吗?

但他总觉得,这个人挡在他前面,和别的侍卫不一样。

虽然,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箭矢破空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时,萧珏还没反应过来。他只听见有人急促地喊了一声“小心!”,然后整个人就被扑下了马。

后背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被人用手护住,可磕在落叶层上的那一下还是震得他眼前发黑。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了箭矢钉入血肉的声音——

噗。

萧珏睁大眼睛。

影七压在他身上,用后背对着箭来的方向。那支箭全部没入他的肩背,箭杆还在微微颤动。血从伤口涌出来,滴在萧珏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的腥气。

影七闷哼了一声。

就一声。很短。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下意识发出的声音。

然后他撑在那里,没有动。

萧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影七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萧珏来不及看清他眼里的东西。

然后影七动了——他单手拔出腰间的刀,另一只手还撑在萧珏上方,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第二波箭雨到了。

影七挥刀,刀光闪过,三支箭被他斩落。又三支,再斩落。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快到那些箭根本近不了萧珏的身。

萧珏躺在那里,看着上方这个人。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眼,他咬着牙挥刀的样子。血还在从他背上往下淌,淌进萧珏的衣领里,温热的,一股一股。

“影七……”萧珏终于找回了声音。

影七没有回应他。

第三波箭雨过后,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呼哨。那是撤退的信号。

影七一刀斩落最后一支箭,然后回头,朝周统领的方向低吼了一声:“护着世子!”

周统领带着人冲过来时,影七已经从萧珏身上起来了。他没有去拔背上的箭,而是拖着那根还在颤动的箭杆,反手握着刀,回头看了他一眼,朝密林深处冲了进去。

萧珏被人扶起来,眼前还是花的。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林间,忽然喊了一声:“影七!”

没人应。

林子里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有人惨叫,有人闷哼。萧珏想往那边冲,被周统领死死拽住。

“世子!不能去!”

“放开!”

“世子!”周统领的声音都变了调,“那边情况不明,您不能去!”

萧珏挣了几下,挣不开。他站在那里,盯着那片密林,听着里面的动静。

刀剑声。惨叫声。然后,安静了。

萧珏的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林子里有脚步声传出来。

影七走出来。

他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肩背上的那支箭还在,箭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硬撑,但他走过来了。

走到萧珏面前,他单膝跪下。

“属下护卫不力,请世子恕罪。”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平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平得好像背上那支箭不是插在他身上。

萧珏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肩背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他被血浸透的衣甲。看着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等着被责罚。

萧珏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想骂他谁让你冲进去的。想问他疼不疼。想说你别跪了快起来。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扶他。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住。只是那一瞬间,他忽然不敢碰他。他怕一碰,那支箭就会动,那些血就会流得更快。

影七还跪着,低着头,等着。

萧珏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收不回来,也落不下去。

“你……”他终于挤出一个字。

影七没有抬头。

萧珏看着他的后颈,看着那支箭,看着血顺着箭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一瞬间——自己被扑下马,那个人用身体挡住他,箭失没入血肉,他闷哼一声,然后撑在那里,没有动。

萧珏不知道那支箭插进身体有多疼。但他知道,这个人闷哼了一声,然后就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冲进林子里,杀了三个刺客,拖着伤体走回来,跪在这里,说“属下护卫不力”。

萧珏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闷得喘不过气来。

“你……”他又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起来。”

影七没有动。

萧珏又说了一遍:“起来。”

影七这才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萧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是一潭水。但那潭水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疼,不是苦,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萧珏来不及看清,那双眼已经垂下去了。

影七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周统领已经让人去传太医,又派人进林子查验刺客尸首。周围乱成一团,有人喊,有人跑,有人抬担架。萧珏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影七被两个侍卫扶到一旁坐下。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有人来请他回营,他才回过神。

萧珏在帐中坐了一会儿。

太医来报,说影七那支箭没有伤到要害,但箭入得深,失血不少,需静养。又说他身上旧伤太多,有些伤口反复撕裂过,再这么下去,身子骨迟早要垮。

萧珏听着,一言不发。

太医退下后,他一个人在帐中坐着。

坐着坐着,就想起方才那一幕——箭雨,闷哼,血流下来,滴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腥气。

他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在干什么?想去哪儿?去看那个侍卫?

萧珏退回案前,坐下。他是世子,是将来要争那个位置的人。一个侍卫受伤,有太医照看,有周统领安排,他去做什么?去了说什么?

他坐着,克制着自己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影七不在。

今夜他不会当值,他受伤了。

萧珏放下帘子,退回去。

他想起那个人跪下说“属下护卫不力”时的样子。浑身是血,背上插着箭,箭杆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但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等着被责罚。

萧珏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见过很多侍卫,有的忠心,有的精明,有的油滑,有的怕死。但他没见过这样的——用命护他,护完了跪着认错,好像那是他该做的。

萧珏在帐中来回走了几圈。

他告诉自己:你是世子,他是侍卫。侍卫护主,天经地义。你去探望,反而让他惶恐。不去是对的。

他坐下来,拿起一卷书,想让自己定定神。

书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里,又跳出去,一个都没记住。

他又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营灯在风里晃。他站了一会儿,放下帘子,退回去。

——不去。

他重新坐下,把那卷书扔到一边。

一更天的时候,周统领来了。

他汇报了刺客的事——一共六个,三个被影七当场斩杀,三个重伤被擒,正在审问。

又说护卫安排已经调整,从今夜起加倍警戒。最后说,影七那边太医看过了,箭拔出来了,血止住了,没大事。

萧珏听着,点点头。

周统领汇报完,站着没走。

萧珏抬眼看他:“还有事?”

周统领犹豫了一下,说:“影七那边,世子不必挂心。他那人皮实,养几天就好。”

萧珏愣了一下。

周统领又说:“方才太医给他拔箭,他一声没吭,拔完了自己穿上衣裳,还问明日能不能当值。”

萧珏听着,没说话。

周统领行了个礼,退下了。

帐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萧珏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掀开帘子,大步往外走。

不去,不去,不去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遍。

但他还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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