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照顾

影七醒来后的第二天,萧珏做了一件让整个王府都瞠目结舌的事——

他告假了。

不是告一天,不是告两天,是告了整整一个月。理由是“身体不适,需静养”。

九王爷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养了这孩子七年,教他帝王术,教他权谋心计,教他把所有软肋都藏起来。可到头来,这孩子为了一个侍卫,告假了。

九王爷摇了摇头,罢了,有些事,拦不住。

消息传到东院,阿昭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他风风火火地跑到影七养伤的厢房,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萧珏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舀起一勺,往影七嘴边送。

影七靠在床头,脸色还苍白着,嘴唇紧紧抿着,目光落在那勺药上,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我自己喝。”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萧珏没动,就那么举着勺子,看着他。

“你手上有伤。”

“左手可以。”

“你左手也伤了。”

影七沉默了一瞬。

他的左手确实伤了——那日拼杀时,手背被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裹着厚厚的纱布,确实拿不了东西。

可他还是不想让萧珏喂,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太近了,近得让他心慌。

萧珏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张嘴的意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影七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是在跟我闹脾气?”萧珏问。

影七一愣:“没有。”

“那为什么不肯喝?”

影七沉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他怕?怕这样的亲近会让他贪心,怕贪心了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位置,怕回去了之后,会更疼?

萧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然后萧珏把勺子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

影七愣住了。

萧珏把那口药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没毒,”他说,“我试过了。”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那勺药,看着萧珏的手指,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然后他张开嘴,喝了。

药很苦,可咽下去的时候,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化开。

第一日,影七是抗拒的。

萧珏给他端药,他说“属下自己来”。萧珏给他擦脸,他说“不敢劳烦世子”。萧珏给他换纱布,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绷得像一块石头。

萧珏看着他那副样子,也不恼,只是问:“你自己能换?”

影七看了看自己左肋的伤,沉默了。

他确实换不了。那伤口太深,动一下就疼得眼前发黑,别说自己换药,连翻身都难。

萧珏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点点头:“那就是不能。”

然后他伸手,开始解影七的衣襟。

影七整个人都僵了。

萧珏的手很稳,解得很慢。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影七的皮肤,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茧。每一次触碰,影七都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窜进来,顺着血脉往上走,一直走到心里。

他不敢呼吸。

萧珏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换药,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僵硬。可他换完药,把纱布重新缠好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你紧张什么?”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近,近到能看见里面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很轻,很浅,却让影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属……属下没有。”

萧珏“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可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影七的手背上轻轻擦过。

很轻,很短。

像是无意。

又像是故意。

影七的心跳乱了。

第二日,影七开始习惯。

萧珏端药来的时候,他没有再说“属下自己来”。萧珏给他擦脸的时候,他没有再躲。萧珏给他换药的时候,他虽然还是会僵,但已经不会绷得像石头了。

他甚至开始偷看萧珏。

趁萧珏低头的时候,趁萧珏转身的时候,趁萧珏不注意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落在萧珏身上,看他的眉眼,看他的侧脸,看他的手。

那只手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给他换药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影七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受过伤,十九守着他,给他包扎。十九的手很小,动作很笨,经常把他弄疼。

可他从来不吭声,因为十九每次弄疼他,都会皱着脸说“对不起”,那副样子可爱得让人想揉他的头。

现在十九长大了,手也变大了,动作也变轻了,可他还是会守着自己。

影七垂下眼,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萧珏忽然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影七来不及躲。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看我干什么?”

影七的耳朵尖红了,他没有说话。

萧珏也不追问。他只是把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药。”

影七低头喝药。

耳朵尖还是红的。

第三日夜里,影七忽然开口。

“世子,”他说,“您不必……不必对属下这么好。”

萧珏正坐在床边看书,闻言抬眼看他。

“为什么不必?”

影七沉默了一瞬,“属下……只是一个侍卫。”

萧珏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救了我三次。”

“那是职责。”

“你替我挡过箭。”

“那是本分。”

“你在茶楼看了我两年。”

影七的话卡在喉咙里。

萧珏把书放下,往他面前凑了凑。

“你以为我不知道?”

影七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萧珏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他身上药草的味道。

“我在父亲那里看见了,”萧珏说,“你入京之后,在茶楼待了两年,每日擦窗三遍,正对着王府的大门。”

他的声音很轻,“你在看什么?”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回答。

萧珏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

“你不必说,我不问了。”他说,“我答应过你,不问的。”

他往后退了退,重新拿起书。

可影七忽然开口了,“世子。”

萧珏抬眼看他。

影七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属下……在看您。”

屋里安静了一瞬。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从什么时候开始?”

影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很久以前。”

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那把匕首上的两道浅痕。

他想起那些梦里,有人攥着他的手,说“不要忘了我”。

他想问。

可他又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不问。

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把书放下,站起身,替影七掖了掖被角,“睡吧。”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萧珏没有解释。

他只是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回床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银白色。

他坐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种感觉,比说话更浓。

第四日,影七开始适应。

萧珏给他端药的时候,他会伸手去接,手指有意无意地碰到萧珏的手指。

萧珏给他擦脸的时候,他会微微抬起脸,让萧珏擦得更顺手。

萧珏给他换药的时候,他会看着萧珏的手,看着那双手在自己身上轻轻移动,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萧珏察觉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换药的动作更轻了,更慢了。

像是故意在拖时间。

又像是舍不得结束。

第五日夜里,萧珏给影七换完药,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床边,看着影七。

影七也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萧珏忽然开口:“阿七。”

影七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是萧珏第二次这样叫他。

第一次是在那日他倒下的时候,萧珏抱着他,喊“阿七”。

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现在他知道,没有听错。

“世子……”

“听我说完。”萧珏打断他。

他看着影七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说:“我不会再纠结过去了。”

影七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我梦里的那个人。”萧珏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若是,我很庆幸,只是遗憾我弄丢了我们的回忆——我会想办法找回来的。”

他顿了顿,“若不是,”他说,“也无所谓。”

影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珏看着他,目光很认真,认真得让人移不开眼。

“因为你现在是。”

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碎什么。

“以后也会是。”

屋里安静极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银白色。

影七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珏的手。

萧珏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上全是伤,有旧的疤痕,有新的伤口,有因为握刀而磨出的老茧。可那只手握着他,握得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握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反握住那只手。

十指交缠。

“阿七,”他说,“你还没回答我。”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在涌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属下……”

萧珏打断他:“不是属下。”

影七愣住了。

萧珏看着他,一字一字说:“是阿七。”

“是我的人。”

“是我的——”

他没有说完。

因为影七忽然握紧了他的手。

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然后他听见影七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是。”

萧珏的心跳停了一拍。

“是,”影七又说了一遍,看着他的眼睛,“我是。”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像是把所有的月光都收进了眼底。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影七的手背上。

影七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手背上轻轻扫过,痒痒的,酥酥的。

他听见萧珏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背那里传过来:“那就好。”

那一夜,萧珏没有走。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影七的手。

影七没有睡。

他侧着头,看着萧珏的睡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把眉眼照得很柔和。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萧珏的眉心,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萧珏的眉头动了动,没有醒。

影七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很轻,很浅。

可他确实在笑。

他守了十二年,找了四年,等了三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等到这个人说——“你是我的。”

影七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银白色。

窗外,夜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

屋里,两个人握着手,一个睡着,一个醒着。

没有人说话。

可那种感觉,比说话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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