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轻放

在一起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一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萧珏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院子。他白天在厢房里陪着影七,看他喝药,看他换药,看他从只能躺着到可以靠着,从靠着到可以坐起来,从坐起来到可以下床走几步。

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

每一步,他都陪在身边。

影七的伤好得很快。

太医说,底子好,养得仔细,自然好得快。说这话的时候,太医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萧珏,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没见过哪个世子这样伺候人的。

影七自己也知道。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每日的药是温好了端过来的,每日的饭是按着他的口味做的,每日的纱布是有人亲手换的。

那个人换药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什么,可偶尔还是会弄疼他——不是技术不好,是心疼,手会抖。

他有一次问萧珏:“世子不嫌烦吗?”

萧珏正在削苹果,闻言头也不抬:“嫌什么?”

“这些事……不该世子做。”

萧珏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碟子里,递到他面前。

“那你来做?”

影七愣了愣。

萧珏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你能做吗?”

影七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缠着纱布的左肋,沉默了。

萧珏把碟子往他手里一塞:“不能就老实躺着。”

影七捧着那碟苹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萧珏也不说话,就坐在床边,开始削第二个苹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眉眼照得很柔和。

影七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手,看着那个认真削苹果的人,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发烫。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苹果,很甜。

阿昭来看过他几次。

每次来,都忍不住要打趣几句。

“哟,影七侍卫,这气色不错啊。”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上喝药的影七,挤眉弄眼,“看来有人伺候得挺好?”

影七没说话。

阿昭往里走了几步,压低声音:“我听说了,世子这一个月哪儿都没去,就守着你。连书房议事都告假了。”

影七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昭继续道:“你知不知道,外头有人传——”

“阿昭。”萧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昭一哆嗦,回头看见萧珏端着药碗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世子。”

萧珏走进来,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你刚才说什么?”

阿昭干笑两声:“没、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影七,看他好了没有。”

萧珏“嗯”了一声,坐在床边,开始给影七换药。

阿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萧珏低着头,动作轻柔地解开纱布,看着影七乖乖躺着不动,看着两个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那什么,”他说,“我先走了。”

没有人理他。

阿昭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两个人身上。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换药,一个看着换药的人。

阿昭忽然笑了。

他关上门,走了。

一月后,萧珏仍没有离开的迹象,他甚至把那些公文、那些奏报、那些本该他处理的庶务,全都被他搬到了厢房里。

影七有时候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说:“世子不必如此。”

萧珏头也不抬:“嗯。”

“属下已经好了。”

“嗯。”

“真的好了。”

萧珏这才抬眼看他。

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左肋的伤口看到右臂的疤痕,从脸上的血色看到眼底的精神。然后他点点头。

“没好全。”

影七:“……”

萧珏又低下头,继续批他的公文。

影七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起这些夜里,萧珏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直握到他睡着。

他想起那日萧珏说的那些话——

“因为你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影七垂下眼,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这个人,怎么这样。

可他不知道的是,萧珏这一个月,除了照顾他,还有别的事在做。

那些公文、那些奏报,不是王府的庶务。

是太子的罪证。

萧珏一条一条地整理,一页一页地核对,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过。那些太子私下里和边关将领往来的证据,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这些东西整理好,亲手交给了九王爷。

九王爷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眼看向萧珏。“你想好了?”

萧珏点头。

九王爷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他说,“不能扳倒他。”

萧珏说:“我知道。”

“他的母族势大,朝中一半的人都是他的人。”

“我知道。”

“就算证据确凿,皇帝也不一定会动他。”

“我知道。”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你……还做?”

萧珏回视着他,目光平静。

“他动了我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九王爷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那是刀子。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三日后,这些罪证摆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这一日的朝堂,格外安静。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御座之上,皇帝靠在椅背里,一言不发。

太子站在队列前方,面色如常,可袖中的手已经攥紧了。

九王爷站在御阶之下,双手捧着那卷厚厚的奏折,一页一页念完。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太子的脸色变了。

那些私下里和边关将领往来的信件,那些调拨粮草的密函,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面无表情。

等九王爷念完,殿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皇帝慢慢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子。”

太子扑通跪下:“父皇明鉴!儿臣冤枉!这些全都是诬陷——”

“冤枉?”皇帝打断他,“这些信,是你写的吗?”

太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些信,确实是他写的。

可他想不通,这些东西怎么会落到九王爷手里。他明明让人销毁了,明明做得干干净净——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不是愤怒,是失望。

“朕让你监国,让你参与朝政,让你学着怎么做一国之君。你倒好——”

他顿了顿,“学着怎么结党营私,怎么中饱私囊,怎么欺君罔上。”

太子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

“陛下息怒。”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太子的舅舅,皇后母族的掌舵人,手握半边朝堂的周延。

他缓步出列,撩袍跪下。

“陛下,”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太子年少,一时糊涂,确有不当之处。但那些书信往来,不过是寻常问候;那些账目出入,也是经有司核验过的;至于那些将领——边关将领与储君通信,本就是朝廷惯例,何来结党一说?”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满朝文武,有一半人跟着跪下。

“请陛下三思。”

另一半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九王爷站在御阶之下,面色不变。

皇帝看着那些跪下的人,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个一个扫过。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跪在那里,头几乎抵到了地砖上,肩膀微微发抖。

皇帝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开口。

“太子私交边将,行为不检,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太子的身体微微一颤。

“至于那些兵权——”皇帝顿了顿,“暂由兵部代管。”

太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兵权,那是他手中最重的筹码,现在被收走了。

周延抬起头,想要说什么,皇帝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周爱卿还有话说?”

周延沉默了一息,叩首:“臣无话可说。”

“退下吧。”皇帝摆了摆手,站起身,往后殿走去。

群臣跪送。

太子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九王爷从御阶下起身,从他身边走过。

他没有看他。

可太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皇叔好手段。”

九王爷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退朝后,皇帝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内侍们垂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手里捏着一份密报,那是九王爷呈上来的另一份东西——比今日朝堂上念的那份更详细,更致命。

他没有拿出来,不是不想,是不能。

太子的母族势大,朝中一半的人都是他们的人。若是真的动太子,那些人狗急跳墙,只怕会出大乱子。

他只能收一点,是一点。

皇帝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下去吧。”他说。

内侍们悄悄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想起很多年前,太子还小的时候,会拉着他的衣角喊“父皇”,会仰着脸问他“儿臣做得对吗”。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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