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异议

第十日。

孙神医的金针落下的瞬间,萧珏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再是碎片。是完整的画面,是连成片的、汹涌而来的记忆——

暗营的院子里,几十个孩子排成一排,教官站在前面,手里拿着藤条,谁的动作慢了,谁就挨打。

他站在最后面,因为个子最小,总是看不清前面的示范,有人悄悄挪到他身边,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一半,是影七。

影七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用身体替他挡住教官的视线。

然后是第一次杀人。教官把刀塞进他手里,推他上前。那个人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睛里有泪。

他手抖得握不住刀,结束后他蹲在墙角吐了很久,影七就蹲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只是把手放在他背上。

大淘汰。百人混战,刀光剑影,有人倒下就再也起不来。影七把他护在身后,替他挡了三刀,背上的血把衣服都浸透了。

他喊“七哥哥”,影七说“闭嘴,还没完”。然后他们赢了,他们活着。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接一浪,快得他来不及消化。

萧珏的头开始剧烈地痛,那种痛比前几日更甚,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颅骨里敲,一下一下,敲得他眼前发白。

胃里翻涌上来一股酸液,他偏过头,干呕起来,可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只有清水和胆汁,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孙神医没有停。他的手还是很稳,一针一针地扎下去。萧珏的身体开始抽搐,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全身。

他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新的血渗出来。

然后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影七一步上前,扶住了他。萧珏靠在他手臂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孙神医的手顿了顿,看了影七一眼。

影七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能不能轻一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那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在孙神医面前开口。

孙神医摇了摇头:“不能。轻了,引不出记忆。重了,会伤识海。只能如此。”

影七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扶着萧珏,感觉到他在发抖,感觉到他的脉搏微弱得像要随时停下来。他的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掐得生疼。

过了片刻,萧珏慢慢醒过来。他睁开眼,视线还是模糊的,可他看见了影七的脸,看见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别求人。”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受得住。”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神医继续行针。萧珏咬着牙,一声不吭,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

一个时辰终于结束了。萧珏虚脱地靠在榻上,影七站在一旁,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青筋还未消退的手背。

他伸出手,轻轻把萧珏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萧珏没有睁眼,却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在。”影七说。萧珏的嘴角弯了弯,没有松开手。

第二十日。

萧珏开始出现记忆混乱。

有时候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暗营还是在乾清宫。有时候他会突然问:“今天分粥了吗?”影七说:“分了。”他就点点头,又睡过去。

有时候他会忽然攥住影七的衣角,攥得死紧,像小时候一样。影七不说话,就让他攥着。

这一次醒来,萧珏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那帐幔是明黄的,绣着五爪金龙。

可他不认得,他偏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玄色的衣服,眉目冷峻,正低头看着他。

他忽然开口:“七哥哥。”

那不是萧珏的声音,那是孩子的、稚嫩的、带着一点依赖的声音。

他看影七的眼神,不是皇帝看侍卫的眼神,是十二岁的十九看影七的眼神——小心翼翼的,怕他走掉,怕他不要自己。

影七愣住了。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太熟悉的眼睛。那是他在暗营里看了十二年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动了动。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萧珏的手:“我在。”两个字,很轻,可他的声音在发抖。

萧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慢慢变了。从孩子的依赖变成少年的困惑,从少年的困惑变成青年的清醒。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忽然红了。

“七哥哥。”他又喊了一遍,可这一次,是萧珏的声音,是皇帝的声音,是那个说要他等他的人的声音。

影七的眼眶红了,把萧珏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萧珏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光,可很亮。他说:“我又记起来一点了。”

影七点头,萧珏说:“你以前给我分的饼,那饼很硬,硌嗓子。”影七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笑。萧珏说:“可很好吃。”

影七的眼眶更红了。

第三十日。

萧珏的体力已经消耗到了极限。每日行针后,他都要昏睡大半日。

他的脸越来越瘦,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手上青筋暴起。可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影七在不在。

影七在,他一直在。

朝臣开始有微词。陛下日日治疗,朝政谁来管?

那些奏折堆积如山,那些政务无人处理,那些等着陛下决断的大事小事,都搁在那里。萧珏听见了这些声音,他把奏折搬到了寝殿。

于是每日行针结束后,他靠在榻上,一份一份批折子。手还在抖,字却写得很稳。影七就坐在他身边,替他磨墨,替他递折子,替他擦额头的冷汗。

这一日的行针格外难熬。孙神医说,记忆到了最深处,引出来的过程会更痛。萧珏说,行。

针扎下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乾清宫,一半在暗营。

那些最深的、最痛的、最不想面对的记忆涌上来——

他被带走的那天,影七攥着他的手不放,被人一根一根掰开手指,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影七喊“不要忘了我”,他喊“七哥哥”,然后他被拖走了。

萧珏的手忽然攥住了什么。是影七的手。他攥得死紧,指甲掐进影七的手背,掐出了血。

影七一声没吭。他就那么坐着,任由萧珏掐着,任由血从自己手背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榻边。

一个时辰。萧珏攥了他一个时辰。影七也跟着疼了整整一个时辰,可他一声没吭。

行针结束,萧珏昏睡过去。影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有五个深深的指甲印,皮肉翻着,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那只手藏在袖子里,继续坐在榻边,等萧珏醒来。

萧珏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影七的脸,第二眼看见的是影七藏在袖中的手。

他忽然坐起来,握住那只手,把袖子推上去。手背上五个深深的伤口,结了痂,可周围还红肿着。萧珏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看着影七:“我弄的?”

影七摇头:“不疼。”

萧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那几个伤口上,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影七的手指微微蜷缩,萧珏的嘴唇贴在他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点颤抖。

“对不起。”萧珏的声音闷闷的。

影七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是他小时候常做的动作,那时候萧珏还小,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他就这样揉他的头发,说“没事”。

“没事。”他说。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可他笑了。

第三十五日。

早朝。御史台的张御史站了出来。

“陛下,”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臣有本奏。”

萧珏看着他,面无表情:“讲。”

张御史清了清嗓子:“陛下登基以来,勤于政务,臣等有目共睹。可有一事,臣不得不言。”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侍卫影七,日夜出入陛下寝殿,外间已有流言。臣等以为,陛下当远小人、近贤臣,以免伤及圣誉。”

萧珏没有说话。殿中安静了几息,他的目光从张御史身上移开,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那些面孔,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他,有的在偷偷打量他的反应。他忽然问:“还有谁觉得影七不该在朕身边?”

殿中静了片刻。然后一个人站了出来,又一个人站了出来,陆陆续续,一共站出了十几个人。御史台的人,翰林院的人,还有几个六部的言官。

萧珏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影七救过朕几次,你们知道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没有人回答。

萧珏继续道:“春猎遇险,他替朕挡过刀;马车失控,他替朕挡在前面;悬崖边,他抱着朕一起跳下去。你们谁救过朕?”

殿中鸦雀无声。

萧珏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你们谁替朕挡过刀?谁替朕挡过马车?谁陪朕从悬崖上跳下去过?”

没有人敢说话。张御史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萧珏没有给他机会:“从今日起,影七升御前侍卫统领,正三品。”

满殿哗然。张御史终于忍不住了:“陛下——这于礼不合——”

萧珏打断他:“张卿若是觉得不服,可以去问问先帝。”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御史的脸从通红变成惨白,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敢去问先帝,先帝已经死了,去问先帝就是去死。他只能站在那里,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萧珏看着他,又看了那十几个人一眼:“还有谁要进谏?”

没有人说话。

“退朝。”

萧珏站起身,大步走出太和殿。他的衮服很重,冕冠的珠串在耳边轻轻晃动,可他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和从前一样。

影七站在殿外等他。

他穿着御前侍卫的制服,站在侍卫队列的最前面。从今天起,他是御前侍卫统领了,正三品。

可他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和从前一模一样。他看见萧珏走出来,目光微微一动。

萧珏走过他身边,脚步没有停,可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说过,我有能力为我们的未来兜底了。”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说话,只是跟在萧珏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因为那个人,真的在为他们的未来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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