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力排众议

行针第四十日。

萧珏的体力已经消耗到了极点。每日行针后的昏睡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批着折子就睡过去了,朱笔还握在手里,墨迹洇在奏折上,洇出一团模糊的红。

影七会把笔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把奏折收走,把他放平在榻上,替他盖好被子。

萧珏有时候会醒,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含含糊糊地喊一声“七哥哥”,然后又睡过去。影七就坐在榻边,守着他,等他醒来。

萧珏以“养病”为由除了早朝,一律闭门不出,朝臣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陛下日日治疗,朝政虽然没耽误,可那个侍卫日夜守在寝殿,算怎么回事?

御史台的人又坐不住了,三个御史联名上书,言辞恳切——陛下当以社稷为重,侍卫影七出入寝殿,外间流言四起,恐伤圣誉。

折子递到萧珏案头,他正靠在榻上,刚行完针,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冷汗。

李内侍小心翼翼地把折子递上来:“陛下,御史台的折子。”

萧珏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那些字在他眼前晃,有些模糊,行针的后劲还没过去,头还在隐隐作痛,可那些话他看清楚了——

“影七不过一介侍卫”,“日夜出入禁宫”,“外间已有流言”,“望陛下远小人、近贤臣”。

萧珏接过来,打开,看了几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冷意。

影七站在一旁,萧珏把奏折递给他:“你看看。”

影七接过,低头看去。是三个御史联名上书,说“御前侍卫统领日夜出入寝殿,不合祖制,有伤圣誉,请陛下将其调离”。

意思很清楚——让影七走。

他看完,把奏折放回案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萧珏看了看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两个字:“不准。”

然后他把奏折合上,递给李内侍:“发回去。”

李内侍愣住了:“陛下,这……”

萧珏看着他:“怎么了?”

李内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萧珏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接过奏折,退了出去。

影七看着萧珏,萧珏也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猜明天会怎样?”

影七没有猜对。

第二日,旨意传遍朝野——御前侍卫统领影七,护驾有功,忠心可嘉,升从二品,赐金带。

消息传到御史台的时候,那三个联名上书的御史正坐在一起喝茶。听见这个消息,茶盏差点摔了。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这……这是何意?”

没有人能回答。

他们上书弹劾,结果那个人又……升官了?有人想再递折子,被拦住了:“等等,看看风向。”

风向很快变了。

行针第四十四日。

萧珏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孙神医说,记忆已经到了最深处,引出来的过程会越来越痛,体力消耗也会越来越大,需要好好养着。

萧珏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继续批他的折子。

影七劝过他:“歇一歇。”

萧珏摇头:“不能歇。”他没有解释,可影七知道——他在抢时间。行针还有五天就结束了,可朝堂上的事一天比一天多。

那些人不死心,还在盯着他,还在盯着影七。他要赶在行针结束之前,把这件事彻底解决。

这一日的早朝,萧珏撑着病体去了。他的脸色很苍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朝议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人站了出来。不是一个人,是五个。

领头的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姓王,四十多岁,素以刚直闻名。他跪在殿中,声音洪亮:“陛下,臣等有本奏。”

萧珏看着他:“讲。”

王学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念了起来。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一字一句,全是关于“祖制”、“圣誉”、“朝野非议”。

最后,他合上折子,叩首:“请陛下三思。”

殿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萧珏,等着他的反应。

萧珏等他们说完。他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等那五个人的声音都落下,等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才开口:“说完了?”

王学士抬起头,看着萧珏的脸色,忽然有些不安。可他咬了咬牙:“臣等言尽于此,请陛下——”

“朕问你,说完了没有?”

王学士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垂下头:“臣……说完了。”

萧珏点了点头:“说完了就好。”

他看着那五个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御前侍卫统领影七,护驾有功,忠心可嘉,升正二品。”

满殿哗然。王学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陛下——臣等进谏,是为陛下圣誉着想——”

萧珏打断他:“朕知道。”

王学士愣住了。

萧珏看着他:“你们进谏,是为朕好。朕知道。可朕用谁,升谁,是朕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还有事吗?没事就退朝。”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满殿大臣跪送,谁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回到寝殿,萧珏脱了衮服,靠在榻上,闭着眼,嘴角却弯着。影七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升正二品了。”影七说。

萧珏睁开眼,看着他:“嗯。”

“再升就是从一品了。”

萧珏笑了:“你怕?”

影七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萧珏,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问:“值吗?”

萧珏看着他,收了笑,认真地说:“值。”

行针第四十七日。

行针进入了最后的关键期。

孙神医说,最后三天的记忆是最深的、最关键的,引出来的时候会格外痛苦,可一旦引出来,那些被封存的东西就都回来了。

萧珏说,行。

消息传到寝殿的时候,萧珏刚行完针。

孙神医的金针一根一根从他头上拔出来,最后一针拔出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榻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痂,额头上全是冷汗。

影七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等着给他擦汗。

李内侍走进来,欲言又止:“陛下,张御史跪在乾清宫外,说……说要跪死在那里。”

萧珏睁开眼,看了影七一眼。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帕子递过去,轻轻擦掉他额头的汗。

萧珏闭了闭眼,然后撑着榻沿站起来,影七扶住他,他没有推,就那么靠着影七,一步一步往外走。

乾清宫的门打开了。张御史跪在台阶下面,举着奏折,他跪得很直。

萧珏站在门口,看着他。

“张卿。”他的声音有些哑,行针的后劲还没过,可他喊得很稳。

张御史抬起头,看见萧珏靠在影七身上,那个被他们弹劾了三次的人,正扶着他,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扶住他。

张御史的心里忽然有些复杂,可他很快把那点复杂压下去了。

张御史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慷慨赴死的悲壮:

“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臣等无不敬服。可陛下对一侍卫如此宠信,外间流言四起,臣恐陛下圣誉有损,江山不稳!

臣今日冒死进谏,请陛下远小人、近贤臣,否则臣便跪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院里回荡,惊起了檐角的几只鸟雀。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那你跪着。”

张御史愣住了。

萧珏转过身,对李内侍说:“给张御史拿个垫子来。跪坏了膝盖,朕没法向他的老母亲交代。”

李内侍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垫子。

萧珏没有再看他,转身回了寝殿。影七扶着他,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把微风关在外面,把那些声音也关在了外面。

萧珏走到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旨意,铺开,提笔,蘸墨。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漂亮。

“御前侍卫统领影七,护驾有功,忠心可嘉,屡建奇功——升从一品。”

他写完,放下笔,把旨意递给李内侍:“发出去。”

李内侍双手接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萧珏。

萧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弯着:“从一品了。”

影七没有说话。他走过去,站在萧珏面前,低头看着他。萧珏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影七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点颤抖。萧珏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轻轻蹭了蹭。

“别怕。”他说,“我撑得住。”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窗外,张御史还跪着。李内侍给他拿了个垫子,他跪在垫子上,腰挺得很直,没有人来赶他,没有人来劝他,也没有人来看他。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的腰开始弯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他的膝盖开始发抖。三个时辰过去了,日头升到头顶,晒得他满头大汗,官服都湿透了,贴在背上。

他跪不住了。

他的身体开始晃,左摇右摆,像一棵随时会倒下的枯树。旁边的小太监想扶他,被他甩开了。可他已经撑不住了,膝盖疼得像针扎,腿麻得没有知觉,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

乾清宫的门关得紧紧的,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跪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半个时辰后,他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李内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他回到寝殿,在门口站定,轻声禀报:“陛下,张御史走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萧珏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了。”

从三品到从一品,影七只用了十七天。

那些准备了一肚子谏言的御史,把折子悄悄收回了袖子里。那些打算联名上书的大臣,连夜改了主意。

那些在背后议论纷纷的人,闭上了嘴。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了——在这件事上,这位年轻的天子,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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