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契机

建昭四年三月初七。

萧珏召集六部议事,商讨今年春天的漕运改制。这是块硬骨头,牵涉到户部的钱粮、工部的河道、兵部的漕运护卫,还牵涉到沿线数省的官场利益。

萧珏把这件事交给沈清牵头,顾言协办,让两个人一起拿个方案出来。

御书房里坐满了人。六部的官员们按品级分坐两侧,沈清坐在户部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一份厚厚的方案,面色平静。

顾言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摊着一份东西,可他没怎么看,只是靠在椅背上, 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萧珏坐在上首,影七站在他身侧。

“开始吧。”萧珏说。

沈清站起身,把手里的方案展开。他的声音不高,可条理分明,从漕运的现状、弊端,到改制的方案、步骤,再到预计的成效和可能遇到的问题,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讲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处含糊。

他说完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头,有人皱眉。萧珏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顾言。

“顾卿,你觉得呢?”

顾言站起身。他没有拿方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清。

“沈大人的方案,臣看过了。”他的声音很亮,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爽利,“好。很好。可臣觉得,有一个地方不妥。”

沈清的面色不变:“顾大人请讲。”

顾言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手指落在那条贯穿南北的运河上。

“沈大人的方案,漕运改道,从淮安直入通州,省去三百里的路程。这个主意好, 臣佩服。可沈大人有没有想过,这三百里的河道,有一半在魏王封地之内?”

沈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魏王,先帝的幼弟, 萧珏的叔叔,封地在淮北一带。

这位王爷从不惹事,可也从不听宣,在自己的封地里当土皇帝, 朝廷的政令到了淮北,十成里能执行三成就不错了。

"臣考虑过。”沈清说,“可漕运是国家大计,不是一姓一家的私产。魏王就算有意见,也不能阻拦。”

“不是能不能的问题,”顾言摇头,“是他会不会暗中使绊子的问题。沈大人读书读得多,可对这些人,你不了解。他们不会明着拦,可他们会拖。

你修一段河,他给你派几个老弱民夫;你征一批粮,他给你掺沙子。拖上三年五年,漕运改制的事就黄了。”

沈清的嘴唇抿紧了。他想反驳,可他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因为他确实不了解那些人,他从小在江南的小县城里长大,见过最大的官是县令。他不知道那些王爷们怎么想,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顾言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放缓了语气:“沈大人的方案,臣是佩服的。只是缺了一点。”他顿了顿, “缺了一点对那些人的了解。”

沈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顾大人说得对。”他没有辩解,没有不服,只是承认了。

顾言愣了一下。他以为沈清会争,会辩,会把那些大道理再搬出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读书读傻了,觉得自己什么都懂,谁的意见都听不进去。

可沈清没有,他就那么承认了,坦坦荡荡, 没有一丝勉强。

顾言忽然觉得,这个白面书生,比他想的有意思。

萧珏坐在上首,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往,嘴角微微弯了弯。他看向沈清:“沈卿,顾卿说的可有道理?”

沈清垂首:“顾大人所言极是。是臣思虑不周。”

“那你说该怎么办?”

沈清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臣以为,此事可分两步走。第一步,由朝廷出面,与魏王商议,许他一些好处,换他让路。第二步,若商议不成......” 他顿了顿,“那就只能硬来了。”

顾言的眼睛亮了。“硬来?”他问,“怎么硬来?”

沈清看着他,目光平静:“魏王的封地虽大,可他手下没有多少兵。朝廷要修河,他拦不住。他敢使绊子,朝廷就敢换人。他若真敢反......”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就不是漕运的事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这个沈清,看着文弱,骨子里倒是个狠人。

顾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亮,带着一点欣赏。“沈大人,下官服了。”他拱了拱手,“从今往后,漕运的事,下官莫不敢从。”

沈清看着他,面色不变,可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顾大人言重了,在下只是就事论事。”

顾言笑着摇头:“不是言重。下官这个人,只服有本事的人。沈大人有本事,下官佩服。”

沈清没有再说话,可他的耳朵更红了。

萧珏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人。沈清,江南寒门,孤傲清冷,从来不与人多说话。

顾言,西北边军子弟,洒脱爽利,跟谁都能称兄道弟。

这两个人,一个像冬天的雪,一个像夏天的风,怎么看都不搭。可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清今年二十有八了,家里贫寒,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哪有余钱给他提亲?他本人又孤傲,寻常女子看不上,那些世家小姐又看不上他,婚事就这么搁置了。

顾言更不用说了,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改嫁,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个性洒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也从没听他说过要成家。

萧珏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沈清的耳朵还红着,顾言的笑容还挂着。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可他们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撞在一起,然后又各自移开。

萧珏的嘴角弯了弯。他偏头看了影七一眼。影七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可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两个人身上。萧珏看见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萧珏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好了,漕运的事, 就按沈卿和顾卿商量的办。沈卿牵头,顾卿协办,半个月后,拿个详细的章程出来。”

两个人齐齐叩首:“臣遵旨。”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沈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稳。顾言走在后面,步子很大,很快就追上了他。

“沈大人。”顾言喊了一声。

沈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顾言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散。

“沈大人,”顾言说,“方才在殿上,我不是有意让你难堪。”

沈清摇头:“顾大人说得对,何来难堪?”

顾言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沈大人平时可有空?我想请沈大人喝一杯。”

沈清愣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不善饮酒。”

顾言笑了:“那喝茶也行。我知道城南有个茶馆, 清静,适合说话。”

沈清看着他,看着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殿上, 这个人说“臣服了”的时候,那笑容很亮,亮得他移不开眼。

“好。”他说。

顾言笑得更厉害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散朝后,我在宫门口等沈大人。”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步子很大,带着风。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站了很久,他才转过身,继续往外走。走了几步,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御书房里,萧珏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他的嘴角弯着,眼底有一点促狭的光。

影七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开口: “陛下在笑什么?”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你猜。”

影七看着他,没有接话。

萧珏放下茶盏,把影七拉到自己身边,仰着头看他:“七哥哥,你有没有发现,沈清和顾言,挺有意思的?”

萧珏的眼睛亮亮的:“沈清二十八了,还没成亲。 顾言也二十五了,也是一个人。两个人都是孤家寡人,凑在一起倒是不寂寞。”

影七的眉毛动了一下:“陛下......想给他们做媒?”

萧珏笑了:“你觉得不合适?”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不知道。沈清那个人,看着冷,其实心思重。顾言那个人,看着热,其实比谁都清醒。”

萧珏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看人了?”

影七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萧珏笑了,靠在他身上,闭上眼。“不过你说得对,不能急。让他们自己慢慢来。说不定......是个契机。”

他顿了顿,又睁开眼,嘴角弯着。“七哥哥,你说,他们谁会先开口?”

影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皇帝,有时候真的像个孩子。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落在萧珏肩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春光正好。御书房里,两个人靠在一起, 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的嘴角都弯着,像是在想同一件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