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打算

建昭四年秋。

沈清和顾言的关系,在这半年里,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起初只是公事。漕运改制的方案需要反复推敲,两个人隔三差五就要碰面。

沈清负责章程细则,顾言负责实地勘测和与地方打交道。一个在纸上运筹帷幄,一个在路上风尘仆仆。

沈清的方案写得极好,字字珠玑,可有些地方太理想化了。

顾言每次从外面回来,就带着一身尘土闯进沈清的值房,把沿途的情况往桌上一摊:“沈大人,这一段河道,两岸的百姓不乐意。您这方案,得改。”

沈清皱眉,接过那些粗糙的手绘图和密密麻麻的笔记,看很久,然后说:“改。”

顾言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改。沈清改东西的时候不说话,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顾言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有一回沈清改完了,抬起头,发现顾言正盯着他看,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顾大人?”沈清喊了一声。

顾言回过神,移开目光,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我在想……沈大人这字写得真好。”

沈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写的那页纸,字迹工整,可也就是工整而已,谈不上多好。他抬起头,看着顾言,顾言已经站起身,走到窗边去了,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清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写,可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地微微弯了一下。

后来,顾言来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有公事,有时候没有。

没有公事的时候,顾言就站在值房门口,问他:“沈大人,今日有空吗?我知道城南新开了一家茶楼,清静。”

沈清说好。他就跟着顾言去喝茶。顾言喝茶和他不一样,一大口灌下去,像是喝白水。沈清看着他,说:“顾大人,茶要慢慢品。”

顾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个粗人,不会品。”

沈清给他重新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慢慢喝,我等你。”

顾言看着那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他抬起头,看见沈清正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杯茶,比平时喝的好喝多了。

半年下来,朝臣们发现了一件怪事——沈清和顾言,这两个人,好像总是同时出现。

议事的时候坐在一起,散朝的时候一起走,连休沐日都有人看见他们在城南的茶楼里坐着,一个喝茶,一个喝水,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人开始嘀咕,可没有人敢说什么。因为这两个人,一个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一个还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得罪不起。

萧珏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次看见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嘴角就忍不住要翘起来。

这日,萧珏又被“偶遇”了。地点是御花园,对方是礼部侍郎的千金,姓王,年方十七,据说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萧珏正在御花园里散步,影七跟在他身后。走到假山旁边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另一边转出来,正好挡在他面前。

“臣女参见陛下。”王小姐盈盈拜倒,声音婉转如黄莺。

萧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影七。影七面无表情,可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萧珏收回目光,看着王小姐:“王姑娘免礼。”

王小姐站起身,抬起头。她的脸很白,眉眼很秀气,嘴角带着一点羞涩的笑意。

“臣女今日进宫探望姑母,不想在此遇见陛下,真是巧了。”她说着,目光从萧珏脸上扫过,又飞快地垂下去,耳根泛着红。

萧珏看着她,巧?

这半年,他已经“巧遇”过太傅的女儿、尚书的侄女、将军的妹妹。每一次都是“进宫探望”,每一次都是“不想遇见”,每一次都是这么巧。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促狭。

“王姑娘来得正好,”他说,“朕正要去御书房议事,沈大人在那边等着。王姑娘既然来了,不如一同过去?”

王小姐愣了一下。沈大人?哪个沈大人?她还没反应过来,萧珏已经转身走了。她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御书房里,沈清正等着。他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手里握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萧珏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子。他站起身,垂首行礼。

萧珏摆了摆手:“沈卿免礼。”他走到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沈清坐下,目光不自觉地往萧珏身后看了一眼——影七站在那里,面无表情。那个女子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萧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对了,朕给沈卿介绍一下。”

他指了指王小姐,“这是礼部侍郎王大人家的千金,今日进宫,朕想着沈卿还没成家,便带过来让你们认识认识。”

沈清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萧珏,萧珏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很温和。

“陛下,”沈清开口,“臣——”

萧珏打断他:“沈卿不必客气。王姑娘才貌双全,知书达理,朕看着很合适。你若觉得可以,朕可以给你们赐婚。”

沈清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赐婚?

他看向门口那位王小姐,王小姐正低着头,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他又看向萧珏,萧珏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陛下,”沈清的声音有些涩,“臣……臣暂时没有成家的打算。”

萧珏挑眉:“没有打算?沈卿今年二十八了,再不打算,可就晚了。”

沈清的嘴唇抿紧了。他想说,他不是不想成家,只是……只是那个人还没有准备好。可他不能这么说,因为那个人,是男人,是朝中大臣,是——

他咬了咬牙:“臣确实没有打算。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行吧,朕不勉强。不过王姑娘来都来了,沈卿陪她在御花园走走?”

沈清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站起身,走到王小姐面前,垂着眼:“王姑娘,请。”

王小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萧珏一眼,低下头,跟着他出去了。

萧珏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弯了弯。他偏头看了影七一眼:“七哥哥,你说,顾言什么时候会来?”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不赞同:“陛下,这样……会不会太过了?”

萧珏摇头:“不过。你看着吧,不来,说明我猜错了。来了——”

他没有说完,可他的眼睛很亮。

消息是李内侍传出去的。他奉萧珏之命,去户部取一份旧档。路过值房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和旁边的小太监说:

“听说了吗?陛下要给沈大人赐婚了,就是礼部王侍郎家的千金,长得可标致了。”

小太监瞪大了眼睛:“真的?”

“那还能有假?人现在就在御花园里走着呢,沈大人陪着。”

李内侍说完,瞥了一眼值房里那个忽然停住笔的身影,转身走了。

顾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值房的。他只听见那几句话,手里的笔就握不住了。赐婚,沈清,王侍郎家的千金。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他要成亲了?他怎么能成亲?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御花园的入口了。

远处,沈清和一个女子并肩走在花丛间,那女子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沈清微微侧着身,离她很远。

顾言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一步跨出去,大步流星地往那边走。

沈清正在想怎么才能不失礼数地把这位王小姐送走。他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全是方才萧珏说的那些话——赐婚,成家,没有打算。他咬了咬牙,正准备开口。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重,带着风。他还没回头,一个人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沈清!”

沈清愣住了。顾言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急,是怒,是怕。

“顾大人?”沈清皱眉,“你怎么——”

顾言没有让他说完。他一把攥住沈清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得沈清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疼。

“你不能成亲!”顾言的声音很大,大得御花园里的鸟雀都被惊飞了。

沈清愣住了。旁边的王小姐也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这两个人。

“顾大人,你——”

“我说你不能成亲!”顾言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你不能娶别人!”

沈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豁出去了,是那种“我什么都不管了”的不管不顾。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顾言张了张嘴,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攥着沈清的手腕,攥得骨节泛白,可他就是说不出来。

他不能说,说了,就是把自己和沈清都推到风口浪尖上。

可他不想让沈清娶别人。他不想。他想让沈清只看着他,只和他喝茶,只和他说话,只对他皱眉,只对他笑。他不想和别人分享这些。

“顾大人,”沈清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很稳,“你为什么不想让我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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