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传开

顾言看着沈清,看着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因为……”他的声音有些抖,“因为我……我心里有个人。”

沈清的睫毛颤了颤。

顾言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我不知道那个人心里有没有我,我不知道说出来会怎样,我只知道……我不想让他娶别人。”

沈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那个人是谁?”

顾言张了张嘴。他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攥着沈清的手腕,攥得死紧。

沈清忽然笑了:“顾大人,”沈清说,“那个人,是不是姓沈?”

顾言愣住了。沈清看着他,目光里有纵容,是“我都知道,我一直在等你”的纵容。

然后,他再次开口:“你说的……可是我?”

顾言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很轻,一下。

沈清看着他,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顾言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慢慢开口:“那你还等什么?”

顾言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清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里,有他看得懂的东西——是“我愿意”。

顾言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张开双臂,把沈清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沈清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

可他没挣开,只是伸出手,轻轻落在顾言背上,拍了拍。

“顾言,”他说,“你先松开,有人在。”

顾言不松。他把脸埋在沈清肩上,声音闷闷的:“不松。”

沈清叹了口气,看向旁边的王小姐。王小姐已经彻底愣住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王姑娘,”沈清说,“今日之事,还请王姑娘代为保密。”

王小姐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你……你们……”

沈清看着她,目光平静:“是。”

一个字,没有辩解,没有否认。王小姐的脸红了,红得比方才还厉害。

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臣女……臣女什么都没看见。”说完,她转身跑了,裙角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花瓣都卷了起来。

御花园里安静下来。沈清站在花丛间,被顾言抱着,动弹不得。他叹了口气,又拍了拍顾言的背:“顾大人,可以松开了。”

顾言摇头:“不松。我怕一松,你就跑了。”

沈清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不会跑。”

顾言愣了一下,慢慢松开手,看着沈清的脸。沈清的脸有些红,耳朵尖也是红的,可他的目光很平静。

顾言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亮,带着一点孩子气:“沈清,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沈清看着他:“什么?”

“你说你不会跑。”

沈清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顾言笑得更厉害了,伸手又想抱他,被沈清挡住了。“顾大人,这是御花园,随时会有人来。”

顾言看了看四周,悻悻地收回手:“那我们去哪儿?”

沈清看着他,忽然有些无奈。这个人,平时那么精明,怎么这会儿像个孩子一样?“回值房。”他说。

顾言眼睛一亮,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凑上来,压低声音:“沈清,你方才笑了。”

沈清没有说话。

“你笑起来真好看。”顾言说。

沈清的耳朵更红了,脚步加快了一些。顾言跟在后面,笑得像个傻子。

御书房的窗户开着,萧珏站在窗前,把御花园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见顾言冲过去,看见他攥住沈清的手腕,看见他抱住沈清,看见沈清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影七,嘴角弯着:“七哥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影七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一幕:“你早就知道了?”

萧珏笑了,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猜?”

影七没有猜。他只是伸出手,把萧珏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那动作很轻,很自然。

萧珏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

“七哥哥,”他说,“他们成了。”

“嗯。”他回,“成了。”

御花园的事,传得比风还快。

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太监多嘴,还是王小姐回去之后没忍住跟闺中密友倾诉,总之不出三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沈清沈大人,和顾言顾大人,在御花园里抱在了一起。

最尴尬的是那些已经“偶遇”过萧珏的贵女们。她们聚在一起,面面相觑,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最后还是将军的妹妹打破了沉默:“所以……陛下那天把王姑娘介绍给沈大人,是为了试探顾言?”

众人沉默。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咱们这位陛下,可真是……”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一肚子坏水。”将军的妹妹替她说完了。

没有人反驳。

至于那位王小姐,回府之后据说“病”了整整七天,闭门不出。

礼部侍郎王大人逢人便叹气,说女儿受了惊吓,需要静养。至于受了什么惊吓,他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其他的贵女们原本隔三差五就有人“偶遇”陛下,今天这个“进宫探望姑母”,明天那个“陪母亲赏花”,后天又有人“奉父命送折子”。

御花园、御书房、太和殿外的长廊,处处都是“巧遇”。可自从御花园事件之后,这些“巧遇”也消失了。

原因无他——怕。

怕陛下笑眯眯地说“来得正好,朕给你介绍个人”,怕自己被赐婚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寒门子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王小姐。

王小姐的教训就在眼前:进宫一趟,差点被赐婚。

虽然沈清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可在这些贵女们眼里,一个家里世代务农的穷书生,哪里配得上她们?万一陛下把她们赐给更离谱的人怎么办?

于是,她们消停了。

萧珏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那天他照常去御花园散步,影七跟在他身后。走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一个人都没遇见。

他又走了半柱香,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他停下来,回头看影七:“今天怎么这么清静?”

影七面无表情:“也许是她们今天都不进宫了。”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七哥哥,我这招怎么样?厉不厉害?”

影七看着他明媚的笑颜,微挑的眉梢,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唇上,哑声道:“厉害。”

比起贵女们的消停,朝堂上反而热闹了起来。

沈清和顾言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刻意张扬。他们只是不再躲了。该议事议事,该出行出行,该一起喝茶一起喝茶。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他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现在那三步没有了。顾言不再叫“沈大人”,改口叫“沈清”。

沈清也不再叫“顾大人”,可他也叫不出“顾言”,每次都是张了张嘴,又咽回去,最后什么都不叫。

顾言就笑他:“你怎么不叫我名字?”

沈清的耳朵红了:“叫不出口。”

顾言凑近他,压低声音:“那没人的时候叫?”

沈清的耳朵更红了,低头继续整理卷宗,不理他。顾言就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有人看不下去了。

那一日散朝后,几个老臣拦住了张御史。为首的还是那位户部的老尚书,头发都白了,可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

“张大人,”老尚书压低声音,“沈清和顾言的事,你听说了吧?”

张御史点头。他当然听说了,满朝文武都听说了。

“这成何体统?”老尚书的胡子都在抖,“两个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御花园里搂搂抱抱,这传出去,朝廷的颜面何在?”

张御史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依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弹劾!”老尚书一挥袖子,“有伤风化,有辱斯文,必须弹劾!”

张御史看着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义愤填膺,觉得天都要塌了。

可后来呢?他进谏,陛下升了影七的官;他跪求,陛下给他拿了个垫子。他折腾了整整半年,最后什么都没改变,只把自己的膝盖跪出了毛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抬起头,看着老尚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人,下官是过来人。有些事,管不了,就别管了。管了,也是白管。”

他转身走了,留下老尚书一个人站在宫道上,风吹着他的白发,有些凌乱。

弹劾沈清和顾言的折子,仍旧在第三日堆满了御案。

萧珏一份一份翻过去,越翻越觉得好笑。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沈清顾言二人行止不端,有伤风化”的,有说“朝廷大臣,岂可效仿优伶之行”的,还有说“请陛下严惩二人,以正朝纲”的。

措辞不同,意思都一样:这两个人搞在一起,不成体统,陛下您得管管。

只是比弹劾影七时的措辞犀利直白多了。

萧珏把最后一份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偏头看了影七一眼,嘴角弯着:“七哥哥,你猜这些折子有多少份?”

影七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猜不出来。”

“二十七份。”萧珏笑了,“比弹劾你的少十份。看来沈清和顾言的排面,还是不如你。”

萧珏又拿起一份折子翻了翻,笑得更厉害了:“这个更有意思——‘顾言出身边军,粗鄙不堪,沈清乃科举探花,饱读诗书,二人岂可同流合污’。你说这些人,连弹劾都弹劾得这么有门第之见。”

他把折子扔回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宣沈清、顾言。”他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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